孫中山插言道:“萬一帝國主義來了怎麼辦?我記得《民報》自己設定了這樣的問題。”
汪精衛道:“我那篇文章,其實是孫先生口授的。”
“是這樣?”章太炎敬重地看了孫中山一眼。
汪精衛說:“那一段就是孫先生口授,隻字未改。孫先生說,我們《民報》的回答是:萬一革命引來了帝國主義幹涉,那也沒什麼,外侮愈烈,眾心愈堅,男兒死耳,不為不義屈,幹涉之論,吾人聞之而壯氣,不因之而喪膽。”
章太炎由衷地說:“入骨三分,佩服。《民報》一年來已成了民主共和輿論的先導,各進步報刊惟《民報》馬首是瞻。”
孫中山道:“今天請先生來當主筆,就是想讓《民報》的號角更響亮,更振奮人心。”
“敢不任勞任怨。”章太炎說,“牢也坐過了,酷刑也吃過了,我章某人何懼之有?拿紙筆來。”
陳粹芬忙去書房拿紙筆。
汪精衛對朱執信小聲說:“這人說話酸腐氣太重,擺起老資格來了。”
“小聲點。”朱執信勸阻汪精衛不要說下去。
當紙筆拿來後,章太炎揎腕捋袖,濡墨揮毫,在橫幅上寫下某唐人詩兩句:“豈有蛟龍愁失水,不讓胡馬度陰山。”
孫中山矜持地讚道:“一手好字,漂亮。”
張繼附和:“章先生是大家,文思敏捷。”
宋教仁與汪精衛不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陳其美小聲說:“賣弄,不倫不類。”
幾個人小聲笑起來。
近些天陳粹芬臉色顯得憔悴,不時地咳嗽。
何香凝勸道:“粹芬,你得去看看醫生啊!我看你這半年來瘦多了。”
陳粹芬邊咳邊說:“沒什麼事,傷風感冒,你別又大驚小怪的。”
“哪有傷風感冒大半年不好的?”何香凝說,“我聽你咳嗽空聲空氣的,別是肺子出了什麼毛病吧?現在日本流行肺結核。”
陳粹芬的臉色陡然變了,一時呆住,她最怕的叫快人快語的何香凝一語道出了。
何香凝忙又往回拉話:“我也是順口胡說,不嚇唬嚇唬你,你總是不肯去看病,還對孫先生說謊。”
陳粹芬歎了口氣:“這裏,一分一厘錢都來之不易呀!我白吃飯已經不好意思了,怎麼忍心動用革命經費去看病、抓藥?”
“你好糊塗!”何香凝說,“你在孫先生身邊,又印文件,又送信的,這不是革命是什麼?
怎麼是白吃飯?你病倒了,就沒法革命了呀!”
陳粹芬不語。
“你不好張口,我衝孫先生要錢。”何香凝說。
“千萬別……”陳粹芬說。
何香凝盯著她,忽然說:“你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孫先生著想啊!”
陳粹芬一時沒能回過味來,望著她。
何香凝說:“萬一你真的染上了肺病,那可是會傳染的,傳染了孫先生,那怎麼辦?”
這一說,陳粹芬不寒而栗了,她拿茶杯的手都有些發抖了,得病不可怕,要她從此遠離孫中山,才是最不能接受的。她決定去向梅屋莊吉求援。
剛成立的東京赤阪“中國同盟會後援事務所”就是梅屋莊吉建立的,等於是供應所。
梅屋莊吉和夫人德子正招待一些中國人,張繼、胡漢民、廖仲愷等人都到了。梅屋莊吉在擺弄一架放映機。
胡漢民問:“放什麼片子呀?”
廖仲愷問:“這是日本第一架電影放映機吧?”
梅屋莊吉說:“是呀。”他放的這部片子叫《基督一代人》,是部默片,特地請他們先飽眼福。
張繼問:“梅屋先生在香港的照相館關門了?”
“不開了,”梅屋說,“這不,回日本來專門給你們同盟會當後援。”
汪精衛問:“我們中國人革命是為自己,你一個日本人,為什麼呀?”
梅屋一邊掛膠片一邊說:“為朋友。”
張繼說:“不可思議。有人說,黑龍會是想以我們的黑龍江為你們的國界,無利不起早啊!”
“我不是黑龍會的,”梅屋有些不悅了,“我不管別人,我隻是覺得孫先生人好,他幹的事業對,我沒想過要什麼回報。諸位這樣看我,那就請走吧。”
一見梅屋認真了,廖仲愷忙出來打圓場:“大家熟,才言語無忌,都是開玩笑。”
梅屋莊吉的臉上這才又有了笑容。
張繼說:“將來中國革命成功了,我們給你請功,任命你個總統府參議什麼的,高官厚祿,這也是應該的。”
梅屋莊吉說:“我不要官。我隻希望在你們的記憶裏有一個梅屋莊吉這樣的朋友就行了。”
眾人都很感動。
燈滅了,電影畫麵出現在白牆上,人們靜下來看片子。
夫人輕手輕腳地進來,對梅屋耳語了幾句,梅屋莊吉比畫著讓德子看著放映機,自己走了出去。
梅屋莊吉來到大廳,隻見臉色蠟黃的陳粹芬站在門口等他。
“快請進,真不好意思。”梅屋說。
陳粹芬甩了鞋子進了大廳,目視著牆上懸著的一幅大字:同仁。底下題著孫文的名字。
陳粹芬的目光引起了梅屋莊吉的注意,他說:“這是孫文先生為我題寫的,他把我當成了同仁了,我真高興……”他忽然注意到了陳粹芬憂鬱的眼神,便問:“你找我一定有事,是嗎?我能幫上什麼忙嗎?”
陳粹芬劇烈地咳了起來。
“你病了?”梅屋莊吉說,“你該去看醫生。”
陳粹芬說:“我知道先生有一個很好的朋友,是東京有名的大夫……”
“是的,是的,他姓今井。”梅屋莊吉說,“我馬上帶你去找他,連天皇有病都請他去呢。”
“不過,”陳粹芬咳著說,“我看病的事,不要讓孫先生知道才好。”
“這……”梅屋莊吉問,“這是為什麼呢?”
“看完病再說吧。”陳粹芬用手帕捂著嘴,又咳了起來。
梅屋莊吉說:“好吧,我不告訴他。”
梅屋莊吉從陳粹芬的臉上感到了不祥的預兆,他也想到了被稱為肺癆的絕症,他自己倒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