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鬧一天的東京已經安靜下來。
燈下,孫中山與宋嘉樹猶在熱烈交談。
廚下,陳粹芬在燒開水,她不時地咳嗽。
孫中山聽到了咳聲,拉開木門扇,走出來,問:“你近來總是咳嗽,身上有熱度嗎?”
“啊,沒事,”她掩飾地沏了兩杯咖啡,放到漆盤中,端了進去。
等她出來時,孫中山說:“我來給你聽聽肺部。”他手裏已經拿著聽診器了。
陳粹芬簡直有點恐懼地後退著:“啊,不,不,我沒事。”
孫中山笑了:“你信不著我?你忘了,我可是個正經的醫生呢。”
宋嘉樹站在門口證實地說:“他連外科手術都做過很多例呢,甚至給女人做過剖腹產手術。”
“你們忙吧。”陳粹芬趁機退出去。
孫中山搖搖頭:“拿她沒有辦法。”
陳粹芬生怕孫中山察覺她的病情,托故自己單睡,夜裏常常捏著嗓子,盡量不讓自己咳出聲來,臉都憋紅了,實在忍不住時咳聲反倒更響。
孫中山一邊工作,也一直在注意傾聽她的咳聲,他認為已到了不能忽視的程度了。他也失眠了半宿,天亮前才迷迷糊糊睡去。
早晨,陳粹芬早早起來打水,在院子裏忙碌著。
梅屋莊吉走來:“早上好。”
陳粹芬學他的樣子大鞠躬:“早上好。”
“孫先生還沒有起來嗎?”梅屋莊吉問。
陳粹芬說:“昨天夜裏他一直工作到早晨4點才睡下。”
“喔。”梅屋莊吉若有所思的樣子。
“你找他有急事嗎?”陳粹芬說,“要不要我喊醒他?”
“啊,不,”梅屋莊吉說,“我不是來找他的。”
似乎明白了什麼,陳粹芬目不轉睛地盯著梅屋,惴惴不安地問:“你是來告訴我什麼的?”
梅屋莊吉從口袋裏拿出兩小瓶藥,遞給陳粹芬說:“這是今井醫生給你開的藥,一天3次,每次兩片,你要不間斷地服用。”
陳粹芬看著藥瓶,疑惑地:“我……沒什麼大事吧?”
梅屋莊吉幾次欲言又止。
她覺察了,突然嘴唇發抖,她問:“我……我得了肺癆……是嗎?”
梅屋仍在猶豫著,不知怎樣開口。
“是不是?你不要瞞我!”陳粹芬幾乎喊起來了。
梅屋說:“是肺子不好,不過還不十分嚴重,你得的是結核病。”
陰影掠過陳粹芬的臉,她雖有思想準備,還是驚呆了。
梅屋安慰她說:“你不要難過,及時治療,好好休養,是可以痊愈的。”
陳粹芬似乎沒想聽他的安慰,她的目光遊移不定地在遠處漫無目的地盤桓了很久,她突然喃喃地對梅屋說:“梅屋先生,請原諒我的冒昧,你能答應我一件事情嗎?”
“你想要錢,買藥治病,是嗎?”梅屋說,“你本來不用客氣的。”
“不,”陳粹芬說,“我知道,這病是好不了的。”
梅屋:“那你……”
陳粹芬懇切地說:“我隻求你,別把我得肺病的消息告訴孫先生,行嗎?”
這請求,多少出乎梅屋莊吉的意外,他張了張口,幾次欲言又止。
“你能答應我嗎?”陳粹芬問。
“這麼說,你是想自己親口告訴他了?”梅屋按照自己的理解猜測。
陳粹芬胡亂點了點頭。
梅屋莊吉勉強點了點頭,臨走時囑咐她說:“肺結核是傳染的,你的餐具、洗漱用具最好單有一套,你不在意我多嘴吧?”
陳粹芬用力點了點頭:“我懂。”
孫中山又在熬夜寫文章。
陳粹芬坐在外麵,呆望著天上的星星。
孫中山提起桌上的茶壺倒水,是空的,他衝門外叫:“粹芬,有開水嗎?”
拉門開了,是尹維俊提一壺水進來。
“怎麼是你?”孫中山問,“你不是在寫大字嗎?”
尹維俊一麵為他沏茶一麵說:“你以為我光會使槍弄棒啊?寫字寫困了!”一不小心,茶水溢了出來,弄濕了桌上的紙,墨跡汙染了一片。尹維俊嚇得尖叫了一聲,一時不知怎麼辦才好,孫中山反在一旁樂:“這回女俠不再吹了吧?”
正在尹維俊發窘的時候,陳粹芬站到了窗下,她說:“還不拿抹布擦!”
尹維俊一時心慌又找不著抹布,竟抓了孫中山的圍巾去擦,孫中山說:“那是我的圍巾!”
尹維俊看了看擦黑了的白圍巾,急得快哭了。窗外的陳粹芬氣得直跺腳:“好個笨丫頭。”
“你怎麼不進來,光支嘴?”孫中山還是自己找到了抹布,擦幹了桌子。
尹維俊一邊告退一邊吐舌頭說:“我可當不了丫鬟。”
“去當你的大俠吧。”孫中山說完,走到了窗前去。透過院子裏一盞玻璃罩孤燈,他看見陳粹芬在用力咳嗽。
孫中山意識到了什麼,他走了出去。
院子裏涼浸浸的,孫中山悄悄走來,把一件毛衣外套披在陳粹芬肩上。陳粹芬像見了鬼似的向後一跳,說:“別靠近我!”
孫中山笑了:“你怎麼了?都過了半夜了,還不進屋子睡覺?”
陳粹芬說:“你先睡吧,我心裏熱,在外麵風涼風涼。”
孫中山說:“你這幾天怎麼總是躲著我?見了我像是見了鬼一樣呢?”
“沒有啊。”陳粹芬說。
“那走吧,回屋裏去睡吧。”孫中山說,“你不是要聽我講達爾文的進化論嗎?我接著給你講。”
“改天再聽吧。”陳粹芬仍不動地方,“你先去休息,還有些文件我得連夜送到黃興那裏去。”
孫中山望著她,輕輕歎了口氣。
憑一個醫生的直覺,孫中山判斷陳粹芬得了肺病,看她的反常表情,斷定她已經知道了病情和危害,她明顯是有意在躲著自己。
為了尋找證據,孫中山趁她不在時走進了她的房間。
孫中山拉開拉門,拉亮電燈。
沒有什麼異樣。
孫中山掀開褥子,什麼也沒發現,看看抽屜裏,也沒什麼。
他最後打開了妝奩盒。赫然在目的是那對碧玉耳環,還有兩瓶西藥。
孫中山抓起藥瓶湊到燈下看了看藥簽,果然是治肺結核的藥。他的眼裏掠過一絲陰影,他證實了自己的判斷。
孫中山沉思著。
隨著一陣腳步聲,院裏又響起了咳聲,孫中山連忙拉滅了燈。
他決定找個機會好好開導開導她,她把肺病看得和瘟疫一樣可怕了。
同盟會總部裏的氣氛從來沒有這樣緊張過,好像充滿了瓦斯的坑道,一點小火星就可能引起爆炸。
事情的緣起是會旗,也是未來國旗的設計方案。黃興不明白孫中山的心思,他在會員中廣泛發動,征集圖案。當眾多的熱心人把各式各樣的旗幟圖樣釘到了總部牆上供人們品評、挑選時,孫中山知道了,黑著臉趕了來,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裏。無論有多少人讚成哪個方案,孫中山都一聲不吭,人們漸漸意識到孫中山是另有所想。
黃興自己也設計了一個“井”字形圖案的旗,他自稱代表井田製,平均地權也好,耕者有其田也罷,中國革命總得造福於農民,井字形代表著中國縱橫的阡陌,很多人都傾向於它。
漸漸地,人們明白孫中山不想放棄他用過兩次的青天白日旗,這幅沾著陸皓東血跡的旗直懸掛在孫中山的住所,同盟會成立,他又掛到了總部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