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精衛最先迎合孫中山說:“當然是青天白日的國旗好。”
宋教仁說:“井字旗簡捷明了,大方,不要有門戶之見。”
汪精衛反唇相譏說:“怎麼叫門戶之見?”
孫中山一直沉默地坐在那裏,這時站了起來,簡單地揮揮手。
胡漢民領會他的意圖,對眾人說:“休會,國旗之爭,暫時擱置起來。”
人們魚貫而出。
黃興是最後一個離去的,他隻看了孫中山一眼,欲言又止。
“克強,你留一下。”孫中山叫住了他。
黃興又走了回來。
何香凝把所有的門窗打開放著煙霧。
孫中山看了她一眼。她隻好把要收拾的煙灰碟又放下,走了出去。
黃興站在他對麵:“我不想跟你吵架,我不想惹你生氣。”
“那你就站在我一邊。”孫中山口氣咄咄逼人,“你知道我想什麼。”
黃興扭過頭去:“我設計的井字旗,不正代表平均地權嗎?有什麼不好?”
“還是不肯妥協?”孫中山問。
“為什麼一定要別人妥協,你自己卻不肯妥協呢?”黃興不客氣地說。
孫中山說:“沿用青天白日旗作國旗,是最佳選擇,這是毋庸置疑的。”
“我不這麼看。”黃興說,“老實說,大家提了那麼多反對意見,我以為很有道理。我沒有正麵支持他們,已經是照顧你麵子了。”
“你不出聲,就是他們的後盾。”孫中山不依不饒,“非此即彼。”
“是嗎?”黃興盡量壓住火氣,走到牆下,拍打著青天白日旗說,“那我就把話再講明白點,我以為這白日旗與日本國旗太相似,人家是紅日,我們是白日,區別僅此而已。”
孫中山反問:“這有什麼關係?”
黃興說:“說得難聽一點,有日本吞並中華之象。”
孫中山不禁火冒三丈:“這真是風馬牛不相及,怎麼扯到這上頭去了,依你這麼說,用青天白日旗有賣國之嫌了?”
黃興道:“反正我認為必須放棄青天白日旗為好,在百姓聽來,也有青天大老爺的意味,將來共和了,民主了,我們是百姓公仆,可以不用這樣的含義。”
這一來孫中山更沉不住氣了:“絕不容許任何人詆毀青天白日旗,從1895年我率同誌們舉義以來,十多年裏,團結在青天白日旗下的熱血兒女何止千萬!他們都視此旗為神聖之物,有多少誌士仁人,為扞衛青天白日旗的尊嚴,灑盡了熱血!我不能背棄他們,如果你們一定要放棄它,先把我除名好了。”
說到這時他已經聲淚俱下了。
黃興大感意外,一時愣住,空氣也仿佛凝住了。
一直站在廊下沒走的廖仲愷來到門口,向黃興擺手示意,黃興氣昂昂地跨了出去。
東京灣的海浪在咆哮,天地間充滿了驚心動魄的音響,孫中山一個人在風聲淒厲的海灘漫步,他心裏又不平靜又難過。
在很遠的地方,尹氏二女和陳粹芬坐在岸邊一隻破漁船上,望著孫中山。
尹銳誌問:“他怎麼了?”
“吵架了。”尹維俊說。
“這麼大的人物還吵架?”尹銳誌說,“為了什麼呀?”
尹維俊撲哧一下笑道:“聽說是為了用什麼樣的國旗。”
尹銳誌對陳粹芬說:“還不過去勸勸?這不是小事一樁嗎?”
陳粹芬說:“這麼多年來,我從沒見他發過脾氣。你們不理解他的心,他發脾氣自有他發脾氣的道理。”
她們倆不再插言了,相互吐吐舌頭。
此時黃興也因為國旗方案之爭而氣悶,他感到難以忍受的是孫中山的霸道。
黃興和宋教仁正在喝悶酒。
宋教仁突然把酒杯一墩,說:“欺人太甚!誰在黨內也沒有天賦特權!他孫中山憑什麼淩駕眾人意見之上?”
黃興喝了一大口酒:“你別再多說了。你要我怎麼樣?”
宋教仁說:“不能姑息,此頭一開,今後怎麼得了?大不了分道揚鑣,我們華興會沒與興中會合並之前,不是一樣幹得轟轟烈烈嗎?”
“此言謬矣!”門外突然有人插了一句,二人抬頭,原來是廖仲愷。
“來為孫先生當說客耶?”宋教仁問。
“非也。”廖仲愷說,“我以為,中國同盟會能開創今日之局麵,實在不容易,我們可以被強大的敵人打敗,絕不能禍起蕭牆,垮在我們自己手裏。”
黃興歎口氣:“你說的道理,是明擺著的。一個國旗方案,本不算大事,他尚且如此專橫霸道,今後大事又怎麼樣呢?”
“孫先生是最仁愛、謙讓和平和的人了,”廖仲愷說,“你們與他相處也有幾年時間了,難道沒有個正確估價?”
黃興道:“是啊,他今天有點像無名火。”
宋教仁問:“什麼無名火?”
廖仲愷告訴他們,這麵青天白日旗的設計人是陸皓東,孫中山先生廣州起義時的助手。陸皓東是個有高風亮節的人,他本來可以逃走,卻因為住處有革命黨的名單,怕更多的人遭難,他回去了,犧牲了自己。孫中山為他的死痛哭,發誓要把他留下的青天白日旗舉到中國黎明到來,這麵旗上沾著烈士的血。在孫中山眼裏,那不單是一麵旗,不單是一種圖案,那是烈士的血,烈士的靈魂,烈士的眼睛,他怎麼忍心拋棄?
講述到這裏,廖仲愷加重語氣對黃興和宋教仁說:“你們想想,孫中山先生這樣看重感情,甚至看重得過分了些,這不正好證明了他是一個心地淳厚、善良、重情義的人嗎?”
說到這裏,廖仲愷眼中已是淚水依稀了。
宋教仁呆住了,拿酒杯的手在抖。
黃興的眼睛已經為淚水模糊了,他突然一踮腳跳起來,赤腳跑到院中,從後院馬廄裏拉出一匹馬來,騰身躍上光背馬,狠狠一夾馬肚,馬長嘶一聲飛出院子。
白浪掀天的東京灣幾乎看不到人,隻有幾條拋了錨的漁船在原地上下顛簸著。
孫中山和陳粹芬沿著海堤走著。
浪聲、風聲、海鷗的鳴叫聲響成一片。
灰色的雲,黃燦燦的沙,在這灰與黃之間,孫中山與陳粹芬默默地走著,保持著一米遠的距離。長浪撲上來,在他們腳下開花,再嘶叫著退下去。
孫中山的臉色已經不那麼陰沉了,他正在用心傾聽著陳粹芬娓娓的訴說:“……你不是常說嗎?人的心胸應該是包容萬物的大海,既能容納寶藏,也能藏汙納垢……你本來是大海,我從認識你那天起,你就是茫茫的大海,又深又闊……”她的語調像是安慰、開導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孫中山眯著眼,在看天海相接的地方。
陳粹芬說:“別人不理解你,我理解你。為了這麵青天白日旗,與你一起起事的幾個最好的戰友都犧牲了,你把旗和人融為一體了,所以別人想扔掉這麵旗,你如紮心一樣的痛……”
孫中山淚眼婆娑地靠過去,抱住她的雙肩:“粹芬,隻有你,知道我的心。”
陳粹芬輕輕地掙脫出來,說:“可是,不知道你這段傷心史的人呢?在人家眼裏,它隻是一麵旗,一個普通的圖案,說換就換,有什麼了不起?你發那麼大的脾氣,別人會怎麼看你?
報紙上都說,中國革命開始了孫黃時代,我不希望這時代這麼快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