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3 / 3)

孫中山怔住了,半晌,他捶胸頓足地說:“我辦錯了事!我這不是成了黨內的專製獨裁者了嗎?”

遠處的尹氏二女忽然喊了起來。

順著聲音望過去,沿著海灘,一騎馬風馳電掣般奔來,黃沙掀起一片煙塵。

孫中山本能地判定那是黃興,他不顧一切地逆著飛馬跑去。

馬在狂奔,黃興策馬而來。

孫中山在急跑,兩個人相距越來越近。

終於,二人在相距幾米的地方停住了。黃興下馬,二人一步步走近。

他們緊緊地擁在了一起,都是禁不住熱淚滾淌,這是戰友的理解。

站在遠處的陳粹芬也流下了熱淚。

世上有數不盡的諒解、道歉的語彙,有用不完的交流情感的方式,可此時在患難與共的孫黃之間,一切表白都是多餘的、蒼白無力的。

孫中山決心弄清陳粹芬的病情。他知道從她自己嘴裏是問不出半句的,他去找梅屋莊吉。

孫中山一出現,梅屋夫人德子就說:“先生來得正好,梅屋剛從海上回來,他釣了好幾條金槍魚,我給你們烤魚片,做壽司。”

孫中山說:“謝謝,我是聞到了魚味兒才來的。”

剛剛脫去防水衣褲的梅屋莊吉進來接話說:“那孫先生豈不成了一隻貓了?”

幾個人全都笑起來。

梅屋的養女梅子已經11歲了,這時背著小書包放學回來,剛說了句“媽媽,我回來了”。馬上抽了抽鼻子,說:“魚,今天吃魚嗎?”

孫中山在她頭上拍了一下,說:“又一個小饞貓。”

進入梅屋家客廳,孫中山習慣地拿起一本書翻看。

梅屋夫人沏上茶來,又上了一盤幹果。

孫中山問:“我聽說陳粹芬找過你,是你幫她請醫生看的病吧?”梅屋莊吉說:“沒有辦法,她來求我。”

孫中山問:“她得了什麼病?”

梅屋有幾分緊張,忙說:“我……我早就想去告訴你的,忙忘了。”

孫中山不等他說出來,搶先說:“她得了肺結核病,是吧?”

梅屋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孫中山淡淡一笑:“我是有開業執照的西醫,你不會忘記吧?”

梅屋莊吉說:“是啊,瞞不過你眼睛的。我看她很可憐……”

孫中山說:“我來找你,是托你一件事。務請幫忙。”

梅屋莊吉誤解了,忙說:“我知道,我正在找機會,怎樣盡量少傷害她,讓她自願地離開你,這種病傳染性很強,又沒有特效藥。”

孫中山寬厚地笑笑:“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梅屋莊吉奇怪地眨著眼。

孫中山說:“是的,恰恰相反,我希望你不要把肺結核病的真相告訴陳粹芬。”

“我已經告訴她了呀。”梅屋莊吉說。

孫中山說:“那就再去更正一下,說上次大夫的診斷錯了,或者說你聽錯了,她隻是肺炎、氣管炎而已。”

麵對平靜的孫中山,梅屋百思不得其解地問:“我想知道這是為什麼?”

孫中山很動感情地說:“她是一個好女人,好同誌。她得了病,就讓她走開,我這一生心裏都會不好過。何況,離開了這裏,她會喪失一切醫療條件,她會短命的。有我在跟前會好得多,我是醫生,我能照護她。”

梅屋莊吉的嘴巴張開來,半天合不攏,眼淚在他眼眶裏打轉,他說:“孫先生,我從沒見到過你這樣好心腸的人,陳粹芬真幸福,一個女人,能得到你這樣的男人愛過一天,愛過次,都是滿足的呀。”說著他擦了一把眼淚,站起來,說,“我這就去告訴她。”

西園寺公望首相迎出大門,對頂戴花翎的滿清公使楊樞禮貌地說:“請,楊公使,許久不見了,我看先生的氣色還是那麼好。”

楊樞道:“托首相大人的福。”

二人落座後,西園寺公望說:“今天的天氣不錯是嗎?”

楊樞說:“首相知道在下不是來談天氣的。”

“這是我向先生學的。”西園寺說,“先生不想談正事時,總是說今天天氣,哈哈哈。”

他真的哈哈樂起來,他是個彌勒佛一樣的笑麵人。

“今天我可哈哈不起來。”楊樞愁眉深鎖地說,“敝國政府再三發來諭旨,要我追尋禍本,我想首相大人是知道的。”

“你說的禍本是什麼?”西園寺裝不懂。

楊樞苦笑了一下:“當然是反賊孫文了。他也鬧得太不像樣子了。中日可是友好的鄰邦,你們容許孫中山和他的革命黨公然在東京掛牌子,大肆從事反對朝廷的活動,這是令我們臉麵上過不去的事情。”

“有這麼嚴重嗎?”西園寺依然裝傻,“我怎麼從來沒接到過這樣的報告?”

“首相先生可以去問東京警視廳。”楊樞說,“他們的同盟會和我們的公使館簡直就是門挨門,欺人太甚!先生該為我們主持公道。”

“這若屬實,我是應該主持公道。”西園寺公望說,“既然革命黨就在你的隔壁從事反叛活動,你們為什麼不抓呀?”

“礙於貴國情麵呀!”楊樞說,“抓人,應是你們的事。”

西園寺說:“在我們日本國,結社立黨都是自由的。在沒有拿到證據前,我們不能隨便抓人,那會引起麻煩的。如果貴國有證據,可以出示。”

“有,當然有。”楊樞從皮包裏拿出一些文件、照片,雙手呈上,說:“這都是他們陰謀顛覆政府的文件,還有他們非法活動的照片。”

西園寺看了看他送過來的照片,放在茶幾上,說:“我讓下麵調查一下再說。”

楊樞又遞上了一封信:“這是慶親王的親筆信,本來是讓韓國統監伊藤博文轉遞的。”

在西園寺看信的當兒,楊樞用威脅的口氣說:“據我們所知,慶親王很惱火。他不知從哪得來消息,說貴國軍方為孫中山提供槍炮,並與孫中山達成協議,一旦造反成功,你們扶植孫中山上台,他則答應割讓滿洲為報答。”

西園寺淡淡一笑,不以為然地說:“這種無稽之談我聽得多了。”

麵對西園寺的敷衍態度,楊樞十分不滿,他來了個要挾手段:“閣下當然知道,日本人在中國是有利益的,特別是東北。民眾的反抗情緒很大,如果不是我們政府彈壓,不一定會出現什麼樣的局麵……”

這幾句話大約起了作用,西園寺公望站起身來送客時說:“大使先生放心,我們會拿出個妥善辦法來的。”

的確,楊樞最後的幾句有分量的話是起作用的。西園寺公望豈不知道孫中山在日本幹了些什麼?孫中山每天24小時的行止,見了些什麼人,到過什麼地方,東京警視廳的暗探都記錄得一清二楚,這種報告不時地會遞送到西園寺的辦公桌上。

他和前幾任首相一樣,對中國的革命黨采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隻要孫中山的行動不危及日本的利益,他們何必做惡人?況且,世事難料,萬一將來孫中山成了氣候,日本不是博得個友好開明印象嗎?

現在,滿清既然以日本的在華利益相威脅了,西園寺公望就不能不認真對待了,不能因為一個孫中山而犧牲了日本的任何利益。二者權衡,他隻有舍棄孫中山。他想的是如何不使孫中山和他的革命黨轉而恨及日本人。

有這樣的中庸之道嗎?西園寺想,事在人為,他要召集群僚拿出個妥善的辦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