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2 / 3)

孫中山說:“日本政府很工於心計呀。”

宮崎滔天觀察著孫中山的表情:“先生不想妥協,是嗎?那我們再想辦法,我去找犬養毅先生。”

孫中山說:“人家要趕你走,你卻要賴著不走,多沒意思!那不成了不速之客了嗎?”

“先生的意思是——”

“走,”孫中山說,“答應山座圓次郎的條件。”

宮崎滔天舒了口氣,說:“除了政府的7 000元,股票商鈴木久五郎也願意資助1萬元,作為先生離日本的費用。”

孫中山沉思著。

“你不願意?”

“為了錢,我願意。”孫中山說,“我已派胡漢民、汪精衛去籌備起義,所缺的是錢。這一萬多元錢,對我來說還是很有吸引力的。我一向說,金錢是換不來自由的,可我現在寧願犧牲自由要金錢。”

他的笑容裏帶著幾分淒惻神色。

宮崎滔天同情地歎了口氣。

孫中山說:“就這麼定了。你可以去回複他們。我對你有個要求,我接受日本官方7 000元的事,希望不要告訴別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這我明白。”宮崎滔天注視著孫中山,說,“先生感到屈辱,是嗎?”

孫中山坦然道:“也不是這樣,各國政府無論如何開明,還是首先看重本國利益的,一切都會以他本國利益為出發點,我從沒想要求過多。”

宮崎滔天感歎地說:“先生是個大度的人。”

萬籟俱寂的夜裏,屋簷下的風鈴格外響亮,月光灑滿屋地,投下斑斑駁駁的光影。

孫中山在燈下寫著起義的行動計劃。

隔壁一間小屋裏,陳粹芬靜靜地仰臥在那裏,沒有點燈,眼望著天花板出神。在她身旁,整齊地疊放著洗好的衣服。

孫中山聽到時鍾打點,已經是深夜1點了,他伸了伸懶腰,站起來活動一下麻木的腿,在榻榻米上走動幾個來回,側耳聽聽隔壁,一點聲息沒有,他輕輕拉開門扇。

陳粹芬趕緊閉上眼睛。

孫中山坐到了她旁邊,靜靜地審視著她那蒼白的臉,睫毛下,有兩顆豆大的清淚。

孫中山不忍,伸出右手食指,想替她拭去,卻生怕驚醒她,又收回了手指頭。

這樣坐了好一會兒,才又站起來出去,輕輕拉上門扇。

陳粹芬坐了起來,淚水撲簌簌流下。

孫中山房裏的燈熄了,一切又歸於靜寂。

陳粹芬攏了攏頭發,把早已收拾好的小箱子從壁櫥裏提出來,將一封信擺在洗好的衣物上,一步步倒退著從另一扇門出去。

她最後看了一眼孫中山的房間,看了一眼籠罩在月色下的“天下為公”的字畫,然後悄然走了出去。

她本來已經決心不告而辭的了。她已經到了東京火車站,想想不對,心裏特別不是滋味,她想再見上孫中山一麵,隻一麵,然後就走。

於是她拖到了晚上,她與孫中山多了一次長談的機會,她珍惜這最後的時光,總是熱衷於回憶,孫中山卻總是往她的病上引,千方百計否認她的病灶與結核有關。

夜漸漸深了,已經過了午夜吧?她聽到孫中山回房休息去了,她坐了起來,一直等到聽不到一點兒聲音了,她流著淚一步一回頭地走出了房子、跨出了小院,然後逃避一樣瘋跑起來。

第二天早晨,孫中山是8點鍾醒來的,他習慣到院子裏去刷牙。

何香凝走來,手裏拿著鮮魚。她說:“剛上岸的鯛魚,今天我露一手給你。”她說她學會了做西湖醋魚。

孫中山說:“好啊。”

何香凝向房中看了看:“四姑還沒起來?”

孫中山說:“她第一次起來遲了,她太累了。”

何香凝小聲地:“她……是不是得了肺病?”

“沒有的事。”孫中山說,“我是醫生,我的診斷是最準的。”

“可她……昨天咳血了,我親眼看見的。”何香凝把魚放進了木盆中,往裏注水。

孫中山一愣,馬上又說:“咳血也不一定是肺病,氣管粘膜也會出血。”

“那我就放心了。”何香凝說,“四姑是個要強的人,裏裏外外,還真缺不了她呢。”

這時廖仲愷來了,對孫中山說:“四姑把會章印好了嗎?各分會等著參考呢。”

孫中山說:“她昨天就印好了,鎖在卷櫃裏,我去拿鑰匙。”

當孫中山返身回到房中時,發現根本沒有陳粹芬的影子,房中一切都整整齊齊,衣服、備用品疊放在那裏,鑰匙就放在衣物上,還有一封信。

孫中山的頭嗡的一下,一時愣住,他仿佛什麼都明白了,大叫了一聲“粹芬”,撲了過去,抓起了那封信。

聽到孫中山異樣的叫聲,廖仲愷、何香凝跑了進來。

孫中山正在展讀那封信。

那是一封足以催人淚下的訣別信,陳粹芬在信裏寫道:

親愛的中山先生:我多麼不願意離開你,離開你為之奮鬥的革命啊!幾年來,我心滿意足,我夠幸福的了。天不容我,讓我得了不治之症,我知道,你不嫌棄我,可我不能留下來,不能把病傳染給你,中國可以沒有陳粹芬,中國不能沒有孫先生。永別了,你不用去找我,你找不到的,我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會祝願你幸福,祝願你為人民謀利益的事業千秋萬代……孫中山好不心酸。他覺得她就是點燃起來又有光又有熱的蠟燭,她發的是光、流的是淚,她最終自我毀滅了。孫中山忽然感到愧對於她,他不能這樣聽憑她離去,必須追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