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終於,檢查完畢。
“謝謝軍爺。”車夫重新跳上車座。
“駕”一聲舞起馬鞭。
這時——
“南平王駕到。”不知道誰人尖聲喊了一句。車廂外腳步紛遝,圍在馬車邊的兵士都退了開去,迎向王爺。
那聲音飄進宛心耳裏,似清流甘泉,亦似烈焰焚心,讓她又驚又喜又哀傷又絕望。
王爺,救我,救我……
可是,沒有人聽得到她的聲音,馬車徐徐啟動,逆著人流朝城外飛馳而去。
熱燙的淚水滾落麵頰。
她一直努力地想要離他而去,卻不料,會是用這種方式。原來最悲慘的……不是離開,而是他們曾近在咫尺,卻一樣遙不可及。
別了,楚夕白,再見,再不相見……
“這女人還真沉。”馬車停在城外一處亂葬崗,宛心被人拖了出來,像扔破布袋一樣扔在地上。
發絲黏在頰畔,不知道****的是汗水還是淚水。
“老三還沒有來,會不會遇到什麼麻煩?”
“他們帶著幾大箱聘禮,還有一個行動不便的老家夥,自然是要麻煩一些。別急,咱們再等等。”說這話的人,看起來像是個頭領。
宛心用力地掙紮起來。
那人不耐煩地睇她一眼,揮揮手,“這荒郊野外的,叫破喉嚨也沒人聽得見,就免了她堵嘴吧,等她一家四口聚齊了,死也死個瞑目。”
話落,便有人過來取走了她嘴裏的布巾。
宛心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注意到他說的是一家四口,難道二娘也……
“二娘呢?二娘也被你們抓了?”
二娘是在聘禮進村之前就不見了的,她去了哪裏?可惜,也沒有逃過這次劫難。
“二娘?你說那個惡毒的女人?”頭領模樣的男人哈哈大笑,“你放心,很快她就會來和你團聚了,嘖嘖,她也算膽子不小,敢來勒索王妃,你們今日落到如此下場,也算是她的功勞。”
宛心聽得一頭霧水。
二娘?勒索王妃?
是今天早上的事嗎?然後到了下午,就惹來這一群凶神惡煞?
可是,二娘又憑什麼勒索王妃?
王妃又有何把柄會落在她的手上?
看她神情驚疑不定,車夫笑道:“陸姑娘,你不記得了吧?嘿嘿,九年前,像現在一樣用車子把你載到小黑屋的人就是我,說起來,我們也算老熟人了。”
九年前?小黑屋?這些字眼如雷霆霹靂一般落下來,砸得她一陣頭暈目眩。
是他們!
原來是他們!
當年和二娘交易,騙去她清白的人,竟然又一次站在她的麵前。
她渾身顫抖著,目光狠厲如狼,帶著最怨毒的恨意,一一掃過眼前站立的那些或高或矮,或胖或瘦的男人。
“是誰?是誰?”小黑屋裏,一夜纏綿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他就站在這裏嗎?是他們其中的一個?
胸口似破了一個洞,被塞下大把的沙子,每一呼每一吸都扯得生疼。
男人們哄笑,“你放心,我們會讓你死得瞑目,那個人你也認識,論身份地位絕對是抬高了你。”
“是啊,南平王爺,多少女子求而不得。若不是王妃不能生育,也不會‘借腹生子’便宜了你。”
“那銷魂的一夜,是不是讓你很難忘?到現在還心心念念想著‘是誰’、‘是誰’?”那人學她戰栗的語氣。
男人們愈說愈興奮,愈說愈露骨。
可是宛心什麼都聽不進去了。
她內心震著,卷起巨浪狂濤。那個人……居然是王爺?!
是了,九年前,王爺也在楓橋鎮。
可她從來沒有把這兩件事聯想在一起。
那麼、那麼……她的寶貝,那個小小的倔強的小蘭萱,是她的孩子?是她的孩子!這是多麼不可思議又幸福的一件事。
原來她曾經和女兒如此接近。
她愛過她,疼過她,和她一起玩耍一起刺繡……看,老天其實待她不薄。
她已滿足,真的很滿足。
“瞧她一臉陶醉的樣子,大約還做著王妃夢呢。”
“可不是,王妃看她識趣,原本打算給點錢讓她走得遠遠的,誰知,那老女人居然想來威脅王妃,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這樣也好,死了一了百了,這件事以後就沒有人知道了。”那首領模樣的人站起來,望向路口,“奇怪,老大和老三怎麼還不來?”
“方盛威,你等的人不會來了。”
荒郊野地裏,那聲音懶懶地飄過來,猶如夏季裏一陣清涼的風,吹散了腦子裏的混亂與狂熱。
是他?
崗上站著的男人們麵麵相覷,被稱作方盛威的男人慘淡地扯出一個笑影。
“王爺,你終於來了。”
“是!我終於來了。”楚夕白歎了一口氣。他來得太遲。
若不是宛心告訴他九年前的那件事,若不是他起意要幫宛心尋回孩子,堅定她留下來的決心,他不會想到王妃。
因為在楓橋鎮,又有什麼事能瞞得過孟家軍?
他的話音方落,驀地,附近的高崗上、山頭上出現一個個挽弓的箭手,鐵黑色的箭頭紋絲不動地指著崗下的男人們。
楚夕白一襲天青色錦袍,站在甲胄鮮明的弓箭手中間,顯得格外高逸優雅。
宛心隻覺腦子“轟”的一聲,無數的人和事,過去和現在紛至遝來,她辨解不清,來不及反應,一波又一波……
震撼疊著震撼。
直到那熟悉的眼神,如水珠一般,沁入肌膚,沁入她的心底。
她才恍惚一顫,整個人清醒過來。
啊?
是他!
他來了!
兩軍對峙,劍拔弩張,她的眼裏卻隻有一個他。
有太多的話想要對他說,可是,嘴唇才輕輕地抖了一下,那酸澀而委屈的淚水卻早已先一步簌簌而落。
“三哥,你帶著這個女的先走。”突然一把鋼刀伸過來,橫架在脖子上。是那名十六七歲的少年,他的臉上布滿嗜殺的狠戾。
方盛威陡然一愣,眼中有了片刻的猶豫。
“方盛威,你在軍中多年,是老將軍最信賴最得意的弟子,孟家軍馳騁沙場,英勇善戰,個個都是熱血好兒郎,我沒有想到,你們竟然會假扮盜賊,欺淩弱小。”楚夕白一字一句,鏗鏘有力,人卻從那高崗上直掠了下來。
“你不要動,再動我就殺了她。”少年性急,鋼刀一緊,纖細的脖子上有血珠沁出。
“放開她。”楚夕白立住腳步時,人已幾乎到了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