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說,嫉妒讓人醜陋,讓人卑微,讓人更顯得自己渺小,但是青蕪可以一點兒也不避諱地說,她在嫉妒那個女人……那躺在他懷裏柔柔弱弱生來就注定享受一切男人憐愛的女人……那個,取代了她曾經的位置,被他摟在懷裏的女人。
福臨,你原是我的。
我,一個人的。
心裏的怒火將她眼前景色幾乎燒灼成了血紅,她努力穩定著自己的呼吸,手指深深陷進肉裏,用疼痛提醒自己,就算要發作,也不是現在……
她看著申貴將目光轉過來,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一瞬間,濃重的屈辱感湧入心間。
深吸一口氣,目光微微轉開,一眼看見了正微蹙著眉輕聲對她說著什麼的福臨,心口隨著呼吸,一陣抽痛……
半年不見,玉郎清俊如常,瘦了,眼神更深,叫人一眼看不到底。
越來越像一個合格的帝王,可以坐在高處不勝寒的龍椅上,一輩子叫人猜來猜去也猜不透心思,終究一個指頭將能將人打入地獄的君王。
囑咐完了,他轉過身,大步走出門去,申貴跟在後頭,向她施了個眼色,她點點頭算是回應,跟著這群侍衛退出了承乾宮。
轉身之時,斜眼掃過董鄂妃,正倚在門邊,帕子捂著嘴,微微咳嗽著,臉上卻滿是幸福之色,目光始終追隨著人群中那一點明黃,直至看不見。
……
整整一個上午,青蕪就混在這群侍衛中,跟到養心殿,跟到乾清宮,太和門,午門,在人群中看著那個人,舉手投足,跨馬揚鞭之間,指點江山的果斷睿智展露無疑,仿佛生來就跟那龍椅匹配一般,就該眾人臣服膜拜的,不愧是軒轅帝星。
然而,這一刻,青蕪覺得自己離這個人是如此遠,遠到窮她的一生,也趕不上他的腳步。
哪有這般源源不絕的勇氣,可以讓一個人永遠不知疲憊地靠近……再靠近……隻為奔向一個並不穩定的懷抱,這懷抱,甚至不是屬於她一個人的。
目光,由哀怨變成了迷茫,由迷茫變成了幽深,由幽深變成了死寂。
然後是鋪天蓋地的倦意。
馬隊緩緩走向南苑,殺虎台上,他一箭洞穿了靶子,不知含了什麼怒意,勁力竟將那靶子射的粉碎,八旗將士見了,皆是一片掌聲雷動,歡呼叫好,然而他緊皺的眉頭卻始終沒有舒展開。
滿洲人重騎射,他自幼便箭術高明,正中紅心不是什麼難處,卻第一次如此急躁。
心裏的波動少了,反倒看得清……
福臨,桎梏著你的軒轅嫁女已經從此與你再無牽絆,從此天下是興是亡,都要看他自己的了。
聽見三聲鳴金之聲,所有的馬匹都放開了,今日的彩頭,竟和上次一樣,還是那隻靈狐。
聽說這隻狐狸狡猾異常,穿行林中快似脫兔,兩年來,竟然沒有任何人能將它射下拿住。
福臨翻身上馬,她已在申貴的安排下,跟在後麵上了馬,再也不是曾經那個幾乎不會騎馬的小丫頭,一路馳騁上京,她的騎術雖然比不上福臨的,也不至於被遠遠甩到後麵。
這般跟了沒一會兒,發覺他隻是在林中放馬狂奔,箭也不拿弓也不拉,就這麼放馬奔馳著,專揀偏僻的路走,背後的人漸漸跟不住了,就在青蕪要跟丟的時候,抬眼一看,馬背上已經沒有了人,不由得心下一震,拉住馬韁,隻聽後麵的侍衛大呼叫苦,四散奔逃去找人。
她拉著馬在原地轉了幾圈,忽想起上次的時候福臨也是擺脫了侍衛去找自己……
時間不多,圍場這麼大,要去哪裏找他?
青蕪走到僻靜處,從懷裏掏出一個哨子,放在嘴邊輕輕一吹,聲音不大,不一會兒,麵前四名殺手已經到了,隻不見南宮尋的身影。
青蕪吩咐他們搜尋福臨的行蹤,便也策馬向前,忽然看見麵前黑影一閃,一個小小的身影竟朝這邊奔過來……她愣了一下,轉眼間,胸前微微一暖,再抬頭時,麵前已經多了一個人,正拿弓箭指著她的前胸,那人的目光清冷如冰,淡淡投向這邊,眼眸深黑,一眼看不到底……
是……他……
他手中的箭,像是指著她胸口那隻瑟瑟發抖的狐狸,又像是直接瞄準她。
“你是誰?”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帶著危險的質問語氣,語調的熟悉竟讓她眼前的視線再一次模糊。
終於隻剩下他們二人,沒想到,盡是這樣的情景。
青蕪不語,手指緩緩摩挲著狐狸的皮毛,眼眸盯著他,嘴角甚至微微的,有一絲笑意。
命運真是荒誕,這隻狐狸牽著他們的緣分,第一次,讓她為他擋箭,第二次,讓他救了她,第三次,讓他們再度相見,而現在,就在他的箭尖下方,輕輕一放,他的勁力,足可以穿透狐狸,再釘入她的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