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償還(3)

“我來北京,隻是想離他們遠點兒,在這裏,我才覺得自由,哪怕過得很辛苦,都好過在那樣令人窒息的環境裏,他們總有辦法把他們的意誌強加給我。這次回去,是我成年以來在家裏待的最長的一段時間,跟他們住在一起,才發現我心目中那個為了名利不擇手段的父親也會有老的一天,我每天跟著他出去視察藥店、去廠房,跟外地的經銷商開會,大到一款新藥的上市,小到藥盒的包裝,他都要一一過問。

“我一直都很看不起他,當年用那樣的手段博得自己的第一桶金,可是不可否認的是,他卻依靠自己把之前搖搖欲墜的一家國有企業發展成今天這樣的規模。我隻看見了他惡的一麵,卻從未想過他這十幾年來付出的心力。你看看你爸跟我爸,他們倆年紀差不多,可是我爸的頭發早白了,看起來跟六十多歲的老頭差不多,還染了一身病。每天看著他吃藥跟吃飯一樣,我就覺得揪心。我也不知道,他有多少根頭發是因為我變白了,膝下就這麼一個兒子,都快三十歲了,還不學無術,我要是他,光想到這一層,就會犯高血壓。”

“哪有這樣說自己的?”

“佳瑄,你總覺得我成日裏嘻嘻哈哈、吊兒郎當的,其實好多道理我也明白,有些責任躲是躲不掉的。這一次,我跟我爸說回來幫他,他嘴上照樣罵我,說我做人沒有長性,可是心裏卻是高興的,尤其是我在公司裏上了這麼些日子的班,我感覺得出來,他整個人都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我們父子倆經常說著說著就吵起來,他脾氣又不好,動輒摔盤子摔碗,看見我也沒有好臉色,左一句敗家子、右一句不孝子,無論我做了什麼,都會被他一口否定,誰要是在他麵前誇我一句,他就會毫不留情地貶損我十句。這些日子,有時候我跟他提一些建議,他也難得沒有開口諷刺我。上個星期我媽在吃飯的時候說,等他退休了,他們兩個就去各地旅行,好好兒享享清福。要換作以前他還不借題發揮,趁機數落我?可那天他卻難得地點了點頭,看著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佳瑄,我明白他眼神裏的含義,那是一種認同。真難為我爸了,等了快三十年,才等到他兒子真正成熟。

“這一次我收到律師信,他居然沒有罵我,隻是臨走的時候跟我說,放心,有什麼事情解決不了,他會幫我。這是第一次,我聽見我爸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講話,沒有責備,沒有奚落,隻有信任。”

“可是這條路是你自己選擇的,你現在為了家裏人的責任選擇放棄,真的不擔心會有後悔的一天?”

他喝了一口酒,“佳瑄,這個圈子是什麼樣的,你跟我都很清楚,或許世界上任何事情都是一樣的,有誘惑,就有陷阱。在你得到的過程裏,你會發現自己失去得更多。越往後走,我越不知道自己當初的堅持還有沒有意義。你還記得2003年嗎?當時他們找我出單曲,想利用你做宣傳的噱頭,我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後來如果不是莫一一跑來罵我,我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自己這樣的行為是在傷害你,為了成名不擇手段,出賣朋友,背叛友情,這些跟我父親當年做的事情有什麼區別?有時候你以為自己做的是對的,可是總會不知不覺地迷失,到最後連自己都會覺得自己麵目可憎。這些年,我們兩個漸行漸遠,雖然在同一個城市,有時候也會碰麵,可是有時候你看著我的眼神,會讓我覺得難受。就像去年簽約晚會上,你黯然地離開,我突然對那種衣香鬢影的場合生出厭倦和懷疑。我問我自己:傅心揚,這就是你想要的嗎?即使你到了最高處,又能如何?你的父母不會因為有這樣一個兒子而驕傲,你的朋友會因為你站在那樣的位置而與你漸行漸遠,至於你以為真正喜歡的音樂,也會因為各種各樣的附加值而變得麵目全非。成名真的是我想要的嗎?喜歡音樂跟成名分明是兩碼事。佳瑄,不要告訴我你對我沒有這樣的懷疑,其實,你也害怕有一天我會變成那樣吧?把生活演成戲,說著口是心非的話,對一切不公的事情坦然處之,拿著別人寫的歌當成自己的創作;對著自己厭惡的人說著違心的話,明明很不屑的事情,還要做出一副興趣盎然的樣子。最可怕的就是到了五十多歲了,孩子都出去打醬油了,還要對著鏡頭說‘我還是單身’。成天做拉皮注射激素,還要跟記者說‘我沒有什麼保養的經驗,隻是天生皮膚很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