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花到底還是跑了。
後半夜,月亮牙已經溜進西山。北鬥星倒是亮,亮得像偷兒的眼,但它管指方向,不管照亮腳下。有人在村南孔雀湖裏刨凍淩撒網打魚,準備第二天去老龍頭趕集,聽到啪啪的跑步聲拿手電亂晃,照見一個女子正跑在湖中間,藍背心、花褲衩,甩著兩片光腳。看不清臉,以為是傻三妮子。過了吃頓飯的工夫兒,棗花她娘大洋馬來打聽。打魚的看一眼腳下的凍淩窟窿,渾身哆嗦,後槽牙嘎嘎打架,掩襖襟,抽緊腰裏衿的一根麻繩。
大洋馬身後跟著她男人黃安生,黃安生身後跟著他五個小子,大龍二龍三龍四龍五龍,鋼鍁、鐵叉、牛韁繩、棗木棍、鋁飯勺子,個個手裏有家夥。大洋馬說:“剛才誰過河了?”打魚的說:“高升了,調到水庫管理處吃商品糧啦?”大洋馬說:“誰過河了?”打魚的說:“呀!錢跑了。錢就是魚,魚就是錢。魚沒長腿,魚長著翅膀,長著翅膀偏生在水裏……”大洋馬拿手電照腳下,一個窟窿裏正汩汩湧上來水和凍淩渣子。大洋馬說:“他二大伯,你命大,掉下去也淹不死,淹死了王八也不吃,撈出來能落個囫圇屍首。”一揮手,率一行人朝南岸卷去。
孔雀湖南岸是山,和北岸一樣,一座山一座山饅頭餅子菜包糖包年糕山藥山藥蛋玉蜀黍穗子朝大地這個大籠屜裏裝,排開去無邊無沿兒。一條趕集道從馬山腳趾縫裏繞進去又繞出來,走五裏地是龍王廟村,再走五裏地是老龍頭鎮。鎮子南頭,一條柏油路黑亮,自東向西橫插過來,拐個胳膊肘彎兒筆直向南。胳膊肘彎兒內側有個燒餅鋪子,幾根木樁用鐵絲摽住,撐一領席子,呈“開”字形。一個水缸,外包黃泥砌成的黑乎乎的燒餅爐子矗在路邊。一輛客車路過縣城去石家莊,每天早晨六點鍾在這兒停站。一束光亮在天上劃了一個大圈兒,是五個兒子已經到達指定埋伏地點的信號,大洋馬和黃安生從大道走向燒餅鋪子。
一隻貓從燒餅鋪子前跑過,黑貓,也可能是白貓,或者花貓,公貓或者母貓。燒餅爐子一宿沒滅,外表皮溫乎。身上的汗落了。棉襖裏子冰涼。打燒餅的兩口子趕一頭毛驢,一頭草驢或者叫驢。草驢或者叫驢拉一輛雙輪車。女人趕車。男人坐車。男人打了一個哈欠,女人打了一個哈欠,男人又打了一個哈欠。嗚哇——嗚哇——驢也跟著打哈欠。燈泡亮了。一盞,頂多十五度。你們這是在等車吧?這麼早,去哪兒啊?光顧著閑淡浪話,你倒是把爐子給我捅開。捅,捅,這就捅。冷吧?冷了烤烤手。再過一會兒拿倆燒餅,剛出爐的燒餅,拿著手暖和,吃了渾身暖和。梆——梆梆——梆——破家五鬼的玩藝,這是要把案板給我敲爛。咱不是天天這麼敲麼?賣香油賣糖瓜耍猴敲破鑼,劁豬磨剪子戧菜刀靠嘴吆喝,幹嘛都得有個響聲。誒老婆子,你說這啞吧去了生地方要打聽個事兒,靠嘛打聽?屁股嘴能有一會兒閑呀不?不說話能當啞吧賣了你?看看看看,這麼大個兒,比臉還大的個兒,這是燒餅還是烙餅?火!這麼大會兒了火都上不來,你這是給洋鬼子幹活兒哩。車來了,車來了。燒餅,剛出爐的燒餅,熱乎哩啊。誒他爹,你說剛才那倆人怪不怪?車一走,他們也走。大冬天,大早起,跑這兒就為看汽車,行屌!沒見過大處!
大洋馬傾全家之力來車站堵棗花,沒見著棗花的影和見著棗花的影一樣,高興,沒白凍那幾個鍾頭,沒白聽打燒餅的兩口子羅嗦,沒白被他們當啞吧,沒白被他們罵行屌。啞吧也好,行屌也罷,大冬天,起個大早來看汽車,稀罕,卻沒多少嚼頭兒,嘴裏翻不了多少個兒就淡了,傳不了幾個人幾裏地幾個村就斷了。如果是誰家的閨女跑了,黃花大閨女,深更半夜,就不一樣。有故事。沒故事也藏著故事,沒藏著故事也能編出故事。
這裏可是集市,趕集的親戚串親戚,遍全縣、遍全國、遍世界。
這裏還是車站,通石家莊北京天津上海,通全國外國聯合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