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牽虛崖(2 / 2)

可是,沒有華麗的排場,連願意道賀的賓客也沒有。喜堂冷清得好似靈堂。方敏君忍不住痛哭,她知道,那是一筆狠狠的轉折。

——就連寫在那神聖通靈的書冊上麵的事情,也不會按照字裏行間的闡述發生了。現實成了脫韁的野馬。她無力再操縱。

一拜天地。

是她對他的癡迷和愧疚。

二拜高堂。

是他對她的盲從與麻木。

夫妻交拜。

儀式進行到這裏,戛然而止。一陣風將大門吹開。門外,施施然地站出三名輕盈婀娜而身姿颯爽的女子。

桑千綠。

穀若衾。

還有,木紫允。

沈蒼顥所有的動作瞬間凝結。他恍恍惚惚地看著居中的緋衣女子,她的麵容如此溫婉而熟悉,她的笑容似滿月,似清風,漸漸地撥開他心頭一叢陰鬱。

“你沒有死?”他說。

木紫允款步走過來,道:“我墜落山崖,受了傷,卻總算保住這條性命回來見你。尚未入城,便遇到千綠和若衾,她們原也是打算到獨雀嶺找我的。”說罷,盯著沈蒼顥一身紅袍。再看方敏君。方敏君的紅蓋頭便飄飄然地落在地上。染了塵。

“昔瑤的死,也和你有關,對不對?”穀若衾憤然地跨步過來,瞪著方敏君。方敏君沒有否認。她淒然地笑道:“是我。是我為一己的私欲,將你們的命運篡改,也害了沈大哥。到如今我已不知道這些日子有哪些事情是原本應該發生的,又或者是因為我的篡改而意外發生的,事情已不在我能控製的範圍了。”

紅燭滴淚。

微弱的火苗細細地搖曳著。

新嫁娘突然從袖底抽出一把匕首,不待眾人反應過來,便深深地插入了自己的小腹。她向後一退,仰麵摔倒。

鮮紅的嫁衣展開,似帶著烈焰的羽翼。

她說:“我早知,強留也是留不住的。沈大哥,我本就是將死之人,隻是想同你完成這儀式,做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可惜,人算卻不如天算。我再是努力,也注定無法擁有你。”說罷,她仰麵看著恍恍惚惚的沈蒼顥,抬起手,想要牽住他的衣袖。他卻下意識地退後,離她又遠了半分。而視線,依然停留在那曆劫歸來的緋衣女子的身上。

方敏君說,隻要將《十二濯香令》燒毀,現存的,所有人與事,都將回複應有的模樣。沈蒼顥便又是機智冷靜舉世無雙了。——可是,我們是否應該相信她?桑千綠和穀若衾麵麵相覷,同時將請求定奪的目光移至木紫允輕愁淺恨的眉間。

喜堂萬籟俱寂。

隻有燭火與紅綢幽幽地搖曳著。

沈蒼顥似無助而惶恐的年輕幼童,看著方敏君的呼吸淡下去,微弱,微弱,直至消失。他好像突然就不認得她了,他問:“這是誰?”誰字的音才剛剛散去,他便猝然向前栽倒,昏迷過去。木紫允跪地將他扶起,他的身體卻好似有千斤重。

“我們沒有別的辦法了。”木紫允說。

以火燒書。煙如魅。

那載滿了往事的書冊,付之一炬。然後,一天兩天,三天四天過去,沈蒼顥卻依然沒有蘇醒。木紫允站在揚州城外牽虛崖,風吹衣袂。

吹亂了雲髻青絲。

有淚水順麵頰而下。

她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與沈蒼顥把酒言歡,笑傲江湖。

她有時也會想起方敏君斷氣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她說,她雖然逆天意胡亂篡改了許多人的經曆,她對未來的感知亦因此變得模糊混亂,但是,有一件事情,她可以很肯定,紅袖樓即將迎來的,是有關生死的變數。

木紫允原本不是膽怯懦弱的人,可是竟感到惶恐,像置身於冰天雪地般淒寒。

倘若沈蒼顥不醒,她再是一力承擔,至死方休也索然無味。倘若沈蒼顥不醒,她的人生,便有如陷於黑暗,再不得見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