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啊,我坐得很穩。”康伯恩來到陽台,大大吸了一口新鮮空氣。“不錯耶,仲恩,你看,佩瑜很能幹呢!”
沈佩瑜轉過頭,果然康仲恩亦步亦趨,就在身後。
她不去看他,微微彎下身說:“康大哥,你這邊坐坐,我進去整理一下。”
後頭的康仲恩馬上說:“碗盤我來洗就好。”
“我是要整理服裝儀容,準備上班了。”她想到自己竟然還在他麵前蓬頭垢麵,穿著睡衣晃來晃去,口氣不禁變得冷硬。
康仲恩不自在地說:“你忙,我會幫你整理好屋子。”
“我本來就很忙,你不要擋我的路。”
康仲恩忙閃在一邊,讓出通路讓她過去。
康伯恩看不到兩人的表情,隻好抬了眉毛笑歎一聲:“超級強烈冷氣團。”
沈佩瑜走進屋子兩步,又回頭說:“曉虹,阿姨幫你綁辮子。”
“好啊!”康曉虹蹦蹦跳跳地跑進屋,揉揉毛掉的辮子,開心地說:“阿姨綁起來一定很漂亮。”
沈佩瑜牽起小手,低頭微笑說:“阿姨有很多蝴蝶結和發夾,待會兒把你打扮成美麗的小公主。對了,平常是誰幫你編辮子?”
“叔叔啊!”
他會編辮子?沈佩瑜不可思議地抬起頭,康仲恩正將輪椅推送回屋內,轉個身,兩人又是四目相對。
仿佛觸動了遙遠的記憶,在眼神交會的一刹那,彼此又移開視線。
很久以前,他最喜歡撫弄她烏黑的長發了,用手指卷來卷去,又試著幫她編辮子,可她怎麼教,他的手指就怎麼打結,最後,她還是披散了一頭長發,讓他輕柔地撩起,散在枕頭上,他低頭俯視她,彼此的眼眸深深交會,他的手掌疊住她的手掌,摩挲、交握,再輕緩地覆上她的身子,柔情吻她……
康曉虹拉拉沈佩瑜的指頭,眨眨明亮的大眼:“阿姨,我爸爸說喔,叔叔除了不會生小孩,什麼都會耶!”
柯智山也猛點頭:“小康叔叔是我的偶像。”
康伯恩跟著湊話題:“我補充一點,仲恩不隻不會生小孩,他也不會追女孩子,唉!這是他的缺點……”
“哥,準備出門了。”康仲恩切斷大家的話題。
沈佩瑜回過神,夢幻也似的回憶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家都準備出門了,曉虹,你們今天隻去醫院嗎?”
“我們還要去故宮,寒假作業有一項,至少參觀一項展覽,爸爸說我和柯智山沒去過故宮,就去看看那棵翠玉白菜。”
康仲恩說:“曉虹,我們明天再去。”
“叔叔,我們明天要去動物園耶。”
“可是叔叔今天還要去辦事,可能沒時間帶你去故宮……這樣好了,明天再一起去,早上去故宮,下午去動物園,好不好?”康仲恩以商量的口氣說。
“可是……”康曉虹的大眼略顯失望,嘴巴微微嘟了起來。
柯智山滿不在乎地說:“康曉虹,沒關係啦,我們去故宮前麵拍一張照片,就可以交作業了。”
“可是還要寫心得報告,人家也好想看玉做的白菜和豬肉,還有清明上河圖,還有鼻煙壺……叔叔,你說好的。”講到最後,她幾乎快哭了。
“曉虹乖。”康伯恩加入安慰的行列:“叔叔他很忙,今天沒空,明天我們進去看看白菜和豬肉,其它的下次再來仔細看。”
“我帶他們去。”沈佩瑜說。
“嗄?”康伯恩望向她,康仲恩也錯愕一下。
“我請一天假。”沈佩瑜揉揉她的小指頭。“曉虹,阿姨帶你們去故宮。”
“真的啊?!”康曉虹大眼變得好亮,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沈小姐。”康仲恩趕緊說:“真的不麻煩你,我有空會帶他們去,你不必特地為他們請假。”
“康先生,你說過的話,就要做到,不要讓孩子失望。”沈佩瑜口氣硬硬地堵了回去。
“阿姨,你不要跟叔叔生氣啦。”康曉虹反而有點不好意思,囁嚅說:“我今天本來就是要陪爸爸去醫院,叔叔也很忙,有空的話才去故宮……”
“沒關係,阿姨今天不想上班了,就放老板一天鴿子,我們出去玩玩。”
柯智山聽到“玩”字,精神大振,立刻跑進房間,準備拿他的小背包。
“智山,我們女生要換衣服、化妝打扮,你不能進來。”沈佩瑜笑著趕他出去,關起房門。
“喔……”柯智山搔搔頭,又窩回沙發看他的卡通。
康伯恩抬起眼,笑說:“仲恩,我們也該換衣服了。”
“嗯。”康仲恩將輪椅推向另一個房間。
“你說,女人是不是有兩張臉?她對你,永遠是最凶的那一張;我就比較幸運,還可以看到美麗的笑臉。”
“哥,我希望你能夠安靜一點。”
“咦?我全身上下不能動,叫我動動嘴巴,也不為過吧?”
“你最近特別吵,也不知道是哪條筋壞了,我叫醫生幫你好好檢查。”
“又會說笑話了?怎麼你見到她,好像變成了啞巴,還客客氣氣叫聲沈小姐?我聽了渾身不對勁,啊?康先生?”
“哥,大家隻是很普通的朋友而已。”
“我不會為了一個普通朋友半夜不睡,把大的抱進去、小的抱出來,然後自己在沙發坐到天亮。”
康仲恩正在為哥哥穿一件襯衫,動作停了下來。
“仲恩,我人不能動,耳朵和心思特別靈敏,隔了一道房門,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偷聽別人講話是不道德的。”他又拉了老哥的手臂,繼續穿衣服的動作。
“我什麼也沒聽到,我隻是覺得……她很寂寞。”
“她有男朋友了。”
“有男朋友算什麼?以前很愛她的那個男朋友,還不是跑了?”
康仲恩蹲下來,為多嘴的老哥扣鈕扣,很平靜地說:“跑了就跑了,你要我帶著一串粽子,要她跟我一起分擔重量嗎?”
“你可以放下你的粽子。”康伯恩直視心事重重的弟弟,收起開朗的笑容,神色鄭重地說:“我和曉虹都不願成為你的負擔,你如果為了我們,放棄所愛,每天就瞧著她的照片發呆,那我寧可九年前死掉算了。難道我辛辛苦苦活了過來,就是要看你為我犧牲一切,然後害得我愧疚一輩子嗎?”
康仲恩站起身,脫掉身上的T恤,換上襯衫,套上毛衣,一連串的動作隻有讓他心情更混亂,他走了幾步,打開窗戶,極需透氣。
涼爽的微風拂過,帶進窗外花台的紫羅蘭淡雅香氣,讓他的心神平靜些。
哥哥和曉虹絕對不是他的負擔,他照顧撫養他們,心甘情願,不以為苦,但是他沒有權利要求她也跟他過相同的生活。
如果,她早已找到她的幸福,他當然由衷祝福,真心為她高興,可偏偏她比以前更憂鬱了。過去的她,單純天真,常常麵帶笑容;現在的她,沉靜內斂,偶爾才有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多麼希望她時時微笑,又是多麼希望她幸福快樂——如果沒有人能讓她得到真愛,也沒有人能讓她免於作惡夢的恐懼,那麼,此時此刻,他願意傾所有的心力去愛她,以物換星移的能量填補九年來的空缺,給與她最大的幸福和快樂,隻要她能展露笑靨;無論多辛苦,他都願意!
可是……他又如何在愛情和現實生活中找到平衡點呢?
康伯恩見到老弟背著他發呆,拳頭一下子握緊、一下子放鬆,似乎正在做某種天人交戰。
這麼多年來,兄弟生活在一起,他是太明了弟弟的心思了,也許他無啥用處,但至少還有一張嘴可以幫忙。
“喂喂,仲恩,給我加件外套吧。”他很“囉嗦”地喊道:“不然你害我感冒,我又要在台北多住幾天,那可要再叨擾人家嘍。”
“來了。”康仲恩回頭,暫時舒展眉頭,不欲讓哥哥煩心。
窗外的紫羅蘭迎向朝陽,溫柔地綻放花瓣,含苞待放的心,也在陽光的照拂下,準備伸展嫩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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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飯店的中餐廳裏,沈佩瑜看了手表。
康伯恩瞧見她的動作,笑說:“仲恩去停車,一定要繞呀繞地找位子。”
沈佩瑜不覺輕攏秀眉。“我剛才跟他說,後麵有個停車塔,很方便。”
“一個鍾頭要七十塊還是一百塊吧?他很省,隻停不用錢的。”
此刻時間還早,餐廳隻坐了三桌客人,稀稀疏疏地有些冷清,沈佩瑜煩躁的心
情忽然被空曠的空間給衝散了,等待變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康曉虹和柯智山忙著倒果汁,笑嘻嘻地剝小碟裏的毛豆莢。
沈佩瑜端起果汁,微笑詢問:“康大哥,喝果汁?”
“謝謝。”康伯恩點點頭,湊上吸管慢慢喝下。
等他喝完,沈佩瑜拿紙巾幫他擦了擦嘴,笑說:“康大哥,你千萬別跟我客氣,我一直當你像親哥哥一樣。”
“如果以後常常要麻煩你喂我吃飯、幫我遞個東西,你願意嗎?”
“當然沒問題……”沈佩瑜話說到一半,察覺他的話中含義,抿唇一笑,又不說了,隻是喝她自己的果汁。
“我也直說了,當初因為我躺在醫院半死不活,所以他沒辦法去找你。”
“我知道。”
“你知道?”康伯恩好像看到一線曙光,很高興地說:“那你了解他的苦心嗎?他不是故意離開你的。”
“何以見得?”沈佩瑜笑意淡淡的,跟康伯恩眨個眼。
“哎,原來你會淘氣?我還以為你不能開玩笑的,你一看到仲恩,就擺一張晚娘麵孔,害我也不太敢說話。”
“康大哥,你的話最多了。”沈佩瑜為康伯恩喂了一塊涼拌小黃瓜,意味深遠地瞧著他。“我明白你的目的,我也了解他的辛苦,但是過去的傷害已經造成,就像一個破洞在那邊,沒辦法補回來了。”
“即使像我受傷這麼嚴重的,還不是可以救回來?”康伯恩也不再嘻嘻哈哈,而是一本正經地說:“雖然身體機能不再像以前那麼好,可是還有很多彌補的方法,隻要我還是我,轉個心情,一樣能夠以新的麵貌重新再來。”
“康大哥,你講話好像在寫文章。”沈佩瑜乘機轉了話題。“我聽曉虹說,你常常在報紙寫文章,我每天光注意財經新聞,沒注意到你的大作。哪天給我看看?”
“好啊,我叫仲恩影印剪報,寄來給你看。”
又扯上康仲恩了,沈佩瑜心情莫名其妙地翻攪起來,低下頭扯紙巾。
是她把他們一家人拉進她的生命裏,她樂意陪伴年幼的曉虹,也願意幫忙行動不便的康大哥,可是中間又梗了一個康仲恩……
“對不起,我來晚了。”康仲恩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