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雙眼又濕潤了,但我的理智戰勝了感情,慢慢地揭開了這千斤重的扉頁……
有人說,美是爭豔鬥奇的百花,人是追花奪蜜的蜂蝶。這話道出了一個真理:人是熱愛美、追求美的。
美,是多種多樣的。大自然的美,是上蒼恩賜的;藝苑奇葩的美,是藝術家創造的;理想的美,是革命誌士追求來的……
1
火,能驅散冰天的寒冷;光,能衝破沉沉的黑暗。尋求溫暖的人,期望得到火;追求黎明的人,希冀看見光。為了追求火和光,人們創造了形狀迥異、大小不一的燈。我國人民為什麼最喜歡龍燈呢?難道神州大地真的是太寒冷、太黑暗了嗎?
龍燈是中華民族理想追求的象征。但是,誰曾見過這樣蔚為大觀的龍燈呢?夜,黑得賽過了鍋底,對麵看不清人;雲,又低又厚,像鉛塊似的重壓著山川大地。猝然之間,奇跡出現了,遠天飛起了一條火龍,上接著天,下連著地,蜿蜒迂回,飛舞。起風了,火龍順著風勢升起,火光時高時低,遠遠望去,像是火龍狂舞。下雨了,火龍宛如鑽入雲霧之中,火光時隱時現,時暗時明,變幻神奇,火龍越飛越高,像是一條掛在天上的火舌飄帶,在萬裏夜空中起舞,向著黑暗的大地撒播著火種。
這擎火龍的不是萬能的神,是被迫退出中央蘇區,進行萬裏長征的工農紅軍。組成這條巨大火龍的是無數的火把,據當事人回憶:“有的把圓圓的幹竹破成幾片,合在一起再一節一節地捆起來點燃,這樣既不怕風吹,又很耐燃,一個班一把,簡簡單單,就照亮了整個行程。如果打土豪搞到一桶、兩桶洋油,他們就用較大的竹筒,在上麵打個洞,然後裏麵灌上洋油,一個班有八個也就夠了。還有一種是鬆明燈,這是山區老鄉常用的。團部通信班、營部、連部都有兩三個馬燈,過山隘、橋梁,就把馬燈集中起來,給部隊照明。”雨夜翻越高山,氣氛迥然不同。“從下往上看,火把、燈光,蜿蜒曲折,似上雲霄;往下看,盤盤彎彎,仿佛是纏住大山的一條火龍,不停地遊動著。一會兒,某一段火光隱沒了,那是他們走進了密密的樹林裏。過了一會兒,那火光又從暗處鑽了出來,這是他們走出密林的情景……”
山,像是刀劈斧削;路,不過二尺來寬,由於連日綿綿陰雨,每個石級上都長滿了青苔,稍不小心,就會失腳倒地,順著陡立的山坡滾下去。爬山的紅軍戰士躬身俯地,翹首向前,望著指路的火把,保持著一定距離,雙腳就像是兩隻鐵釘,緊緊地嵌著山路,一步一個腳印地向上攀登。蒼山入睡了,顯得是那樣的神秘,淅淅瀝瀝的雨聲,時近時遠的林濤聲,再加上紅軍那混亂的腳步聲、急促的喘息聲、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劈劈啪啪的響聲……共同組成了一首神奇的交響曲。那不時傳來的“跟上!不要掉隊”的低聲喊叫,就像是交響樂隊的指揮在提醒著疲憊的人馬戰勝一切困難,勝利地翻過這座大山!
憑借火把的光亮,在大山的半腰間,可以看見一支特殊的紅軍隊伍,他們總共隻有幾十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背著一床毯子,一袋幹糧,一個掛包,腰帶上係著一個茶缸或搪瓷飯碗,抬著有傷員的擔架……這就是紅軍長征路上的醫院。走在這支隊伍最前麵的是一位婦女,身材不高,右手舉著一盞馬燈,身上披著一塊看不清顏色的油布,顯得十分幹練。她不時地回過頭來告訴大家:“腳下要生根,不準把傷員摔到山下去!”是由於她參加紅軍的時間久長,還是因為她是一位首長的夫人?官兵誰也不稱謂她的職務,似乎也忘記了她的名字,一律親昵地叫她霍大姐。走在這支隊伍最後麵的是一位身材魁偉的軍人,高出別人足有半個頭。他腰中插著一支手槍,顯得格外的神氣。他原在保衛局工作,長征前夕奉命來到醫院,大家叫他老馬。他不時也甕聲甕氣地喊一聲:“注意!千萬不要睡著……”
突然,山風呼嘯而起,林濤發出瘮人的怒吼,一個個指路的火把被吹滅了,隻有為數不多的馬燈還有光亮,那騰躍狂舞的火龍終於被風雨之夜吞食了!風是雨頭,不時大雨傾盆,潑在了險陡的山路上,彙成溪流,順坡淌下,流量越來越大,流速越來越快,待到山腳下,已經變成一支不可阻擋的急流,向著山穀溪底一瀉而去!紅軍醫院的指戰員、傷病員抵禦著山風的侵襲,洗著大自然恩賜的冷水浴,沿著煙雨如織的山路向上爬啊爬,希望快一些爬上山頂,希望趕在天亮前翻過這座險峻的高山。
在這支醫療隊伍的中間,有一副抬著傷病員的擔架,走在前麵的是一位婦女,雙手牢牢抓住兩邊的竹竿把手,粗粗的繩子纏過脖後,搭在雙肩上,為了保持擔架的平穩,她的前胸就要貼到石級上了。她爬山的步子越來越慢,急促的呼吸卻越來越快了。她全身濕漉漉的,不停地淌著水,究竟是秋雨,還是汗水?她也分辨不清楚。待她感到雙腿發軟,兩眼開始冒金花的時候,還不放下擔架,她堅信自己有力氣,能夠戰勝狂風惡雨,抬著擔架登上山頂。但是,人的力氣是有限度的,當她的熱能完全耗盡的時候,便昏倒在了山路上。
殿後壓陣的老馬聞聲趕了過來,急忙扶住躺在擔架上的傷病員,罵罵咧咧,大聲地指責著這位抬擔架的婦女。這時,頭前帶路的霍大姐提著馬燈也趕到了,她慌忙把這位累昏過去的婦女扶起,抱在自己的懷裏,解下水壺,為她灌了兩口開水,然後用手摸了摸她快速跳動的胸房,才放心地喘了口長氣。這一切,老馬全都看在眼裏,他頗為不滿地說:
“霍大姐!愛憎可要搞分明噢。”
霍大姐是位見過世麵的女同誌,在不算短的革命生涯中,練就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火暴脾氣,再加上她是紅軍中高級指揮員的夫人,所以就越發地敢於仗義執言了。老馬這一句刺話,像是燒著的引信,一下子就把霍大姐這門大炮點著了,她緊緊地抱著累昏過去的婦女,大聲地說:
“什麼?我沒把愛憎搞分明?她為抬傷員累昏過去了,救治她有什麼不對?難道隻有你姓馬的拿著槍,不管死活地逼著她抬擔架,就算是愛憎分明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嘛!”老馬的口氣頓時軟了下來,“大姐,你是知道的,我是奉命行事的。”
“那,就沒有個靈活性啦?”霍大姐仍舊有氣地反問。
“難啊!她是個托派……”
“不,不!我不是托派……”倒在霍大姐懷抱中的婦女猝然醒來,像是觸了電,騰地一下挺起上身,大聲地辯白著,“我是中國共產黨黨員,我是工農紅軍中的一名戰士!”
“那保衛局派我來做什麼?”老馬突然冷漠地笑了,不緊不慢地說,“自己說是沒有用的,我提醒你一件事,你帽子上的紅五星早就被保衛局收繳了!”
這位被打成托派的婦女叫姚秀芝,是紅軍劇團的主要創始人,也是紅軍劇團中公認的藝術大師。每當她演奏起心愛的小提琴,紅軍戰士都會悄悄地圍攏過來,靜靜地坐在她的四周,欣賞著她動人的演奏。漫長的革命曆史,艱苦的轉戰歲月,磨去了她那美麗的女性容顏;然而,在她那慈祥的臉龐上,仍然可以尋覓到青春年華時的美貌。平常,她身上穿著普普通通的紅軍戎裝,卻給人一種不同凡俗的神韻——不僅有著高級指揮員的風采,而且還有著藝術家所特有的氣質。她為人隨和,也沒有領導者那種所謂的架子,在紅軍劇團中享有很高的權威。在紅軍長征前夕,令人生畏的“托派”帽子落在了她的頭上,如若不是軍情緊迫,需要突圍轉移,說不定她還在保衛局的審查室裏過日子。由於各種原因,她不得不離開一手創建的紅軍劇團,背上她那把心愛的小提琴,來到了紅軍醫院,作為一名被看押的囚徒,參加了史無前例的長征。近一個月以來,她不聲不響,小心翼翼地護理傷員,搶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在多數同誌的眼裏,她是一位難以理解的好人;在老馬的心目中,她是在有意表現自己,以此抵消托派的反革命罪行;但是,隻有霍大姐的心裏明白,姚秀芝的心中有著一盞長明不熄的燈——那就是共產主義的遠大理想。因而,當老馬說她是托派的時候,一反沉默寡言的常態,她大聲地反駁著——她不允許任何人褻瀆她追求的理想。是風雨澆滅了她心頭的火氣?還是想到了雨中的傷員?她吃力地站起身來,俯身拿起拴在擔架把手上的繩子,順勢把頭一低,搭在了後背的雙肩上。霍大姐急忙抓住姚秀芝的手,說:
“秀芝!這擔架你死活也不能再抬了。”
“不,不!要抬,要抬……”
姚秀芝剛剛哈下腰,驀地抬起頭,想以實際行動說服霍大姐,她是可以繼續抬擔架的。然而她的精力已經耗到了極限,頓時感到天旋地轉,兩眼冒著金花,身子晃了幾晃,再次昏倒在山路上。
霍大姐嚇得慌了手腳,放下馬燈,雙手抱住處於昏迷狀態的姚秀芝,不住聲地叫著:“秀芝!秀芝……”片刻,姚秀芝輕微地呻吟了一聲,再次蘇醒過來。霍大姐放心地抬起頭,看見老馬站在麵前,一時火氣又湧上心頭,她自言自語地發著牢騷:
“托派?我可沒有見過這樣的托派!假如我們的隊伍中,多幾個她這樣的托派,那,我這個紅軍醫院的負責人就好當了……”
老馬自知惹不起霍大姐,隻歎了口氣,借以表示他不滿的情緒。
翻越這陡峭險峻的大山,又窄又險的山路,最忌諱行軍隊伍中途停留,壓著後續部隊不能前行,所以這時,山下傳來了質問聲,有的話語還非常難聽。躺在擔架上的傷員是位勇敢的戰士,他的右腿中了一彈,彈片還未取出,可他不願意承受阻止紅軍前進的罵名,他吃力地挺起上身,拿起一把靠近身旁的拐杖,從擔架上掙紮著站起。霍大姐一看,急忙放下姚秀芝,趕到傷員的跟前,一手抓住拐杖,嚴厲地批評:
“胡鬧!快服從命令,給我老老實實地躺在擔架上。”
“躺在擔架上有什麼用?誰能抬著我爬山?”傷員戰士淒楚地說。
“放心!”霍大姐為了寬慰受傷的戰士,親切地說,“小老表,還有我這個霍大姐嘛。”
“不,不!這可要不得……”
“要得!要得……”
傷員戰士死活也不讓霍大姐抬他爬山,一邊掙紮著想從擔架上滾下來,一邊急得大聲嚎啕。老馬站在一邊,看著吃力爬起的姚秀芝,聽著霍大姐和傷員的爭執,以及山下傳來的叫罵聲,他一步跨到擔架的旁邊,輕輕撥開霍大姐,雙腿跪在滴著雨水的山石路上,不容爭辯地命令說:
“都不要吵了,把他扶到我的背上,我背著他爬山!”
老馬這突兀的行為把大家驚呆了,一時間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他又嚴肅地命令:
“還等什麼?扶著我的身子站起來,趴到我的背上!”
大家都從驚愕中醒來,首先是負傷的戰士大聲拒絕,接著就是霍大姐和姚秀芝爭著要抬擔架。老馬沒有再說什麼,他猝然轉過身,雙手抱起負傷的戰士,沿著雨水漫過的石級,踉蹌地向前走去。
姚秀芝呆滯地站在山路上,忘記了風雨的廝打,看著那消失在風雨之夜的高大身影,內心中湧起了一串串感情的浪花,是內疚自責?還是景仰欽佩?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她隻有一種感覺是明晰的,那風雨之中的高大形象占據了她的心房,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霍大姐悄悄說過的這段話:“老馬是位長工出身的紅軍戰士,有一身用不完的力氣,作戰勇敢,不怕犧牲,凡是上級交給他的任務,他都會頂呱呱地完成好。這些年來,在每次打土豪、搞肅反中,都以階級立場鮮明而著稱。因此,他被保衛局有關單位選中了。”姚秀芝有些痛楚地搖了搖頭,又感慨地歎了口氣。
這時,霍大姐拿著傷員的雙拐,走到了姚秀芝的身旁,她遞過一根拐杖,近似自語地說了一句:“知識分子倒黴就倒在遇事愛胡思亂想,走吧!”她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挽著姚秀芝的臂膀,二人迎著撲麵打來的風雨,艱難地向山上爬去。
泥濘的山路,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氣力。霍大姐和姚秀芝拄著的拐杖,就像是盲人手中試路的竹竿一樣,測試著淌滿雨水山路的險夷。霍大姐是個樂觀主義者,無論在什麼環境,她都能找到話題,並引導大家說個沒完沒了。必要的時候,她再說上一兩句笑話,樂得大家把疲勞都忘到腦後去了。風雨驟然變小了,她回身看了看山下稀疏的燈火,轉身仰起頭,看了看山上複又燃起的火龍,有意地問:
“秀芝,你說說看,這山雨為什麼會突然變小了呢?”
姚秀芝沉默不語。霍大姐舉起馬燈,照了照姚秀芝那憂鬱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大聲問:
“喂!你又在想什麼啦?”
“我,我……”姚秀芝從沉思中醒來,一時無言以對,為了掩飾內心的痛苦,她結結巴巴地說:“你不要見笑,我突然想起了兩句古詩。”
“哈哈……”霍大姐果然大聲笑了,“你可真有意思,快告訴我,是哪兩句古詩?”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霍大姐雖然出生在江西大山之中,可自幼隨父親熟讀詩詞歌賦,讀中學的時候,又是班上有名的“文豪”,因此,她聽姚秀芝說過“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之後,立即想起了《鄭風》中的《風雨》篇。自然,她也想起了《詩序》中所說的這段注釋:“《風雨》,思君子也,亂世則恩君子不改其度焉。”她想起姚秀芝那非凡的經曆,特殊的愛情,以及那不幸的處境,感慨地說:
“你呀,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地方,還淨想這些沒有用的事!”
姚秀芝被說得有些難為情了。她忙有意轉開話題問:
“霍大姐!這風雨為什麼變小了?”
“哈哈,我正想問你呢!”
“我說啊,不是山雨變小了,而是我們爬高了。”
“對!對……”
霍大姐打開了話匣子,為了證實這一說法是正確的,她指著山下稀疏的燈光,說明後續部隊仍然在風雨中爬山;她指著頭頂上狂舞的火龍,說明山上已經雨過天晴,甚至壓根兒就沒有下雨。接著,她又興致勃勃地向姚秀芝述說,她家鄉的山裏經常出現這種情景。尤其她講到自己站在山頂上,望著腳下飄舞的濃雲密霧,像真的變成仙女的時候,她那種自豪的語氣,天真的樣兒,似乎又回到了那純潔的姑娘時代。她有些悵然地說:
“可惜啊,世上沒有拴住美好時光的繩子,要是有啊,我真想永遠和藍天、白雲為伴。”
姚秀芝第一次發現霍大姐還有如此纖細、富有詩意的感情。然而,姚秀芝的經曆實在是太坎坷了,青春時代的美好憧憬,早已被打得破碎不堪,因而她聽了霍大姐的話語,自然產生了如下的念頭:“世上永遠也不會有這樣的繩子,我們隻有不懈地去追求!”
山風小了,淫雨收了,蛇形的山路越來越窄,越爬越險,有的地方陡峭如削,猶如上天梯一樣。前邊傳來點燃火把的命令,不時,一條纏繞大山的火龍又複活了,眺望夜空,“之”字形的火龍綿綿蠕動,連接著星光。可能是為了減少翻越險山的緊張情緒吧,爬山的隊伍中,傳來了“加油啊!不要掉隊。”“再發起一個衝鋒,我們就上天了!”的吆喝聲和陣陣歡快的笑聲。
此時,姚秀芝真想倒在地上喘口氣——哪怕麵前是一窪水地。可是當她想到傷員同誌的痛苦,老馬身上的重荷,便立即舉著一支火把,快步追上了步履艱難的老馬,苦苦哀求說:
“老馬同誌!還是讓我們抬著傷員爬山吧。”
老馬背著傷員,像是一個嚴重駝背的羅鍋,鼻子尖快要觸到山路上了。他完全忘記了剛才的爭吵,他隻想減輕傷員的痛苦,早一點翻過這座大山。他聞聲側過頭來,緊促地喘著粗氣,當他認出是姚秀芝的時候,便生氣地說:“算啦!我還沒有累到昏過去的地步。”說完,他轉過身,賭氣似的一步一步向上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