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夜。

雪花飄飄灑灑,下了兩天不曾停歇,鵝毛一般紛紛揚揚。

趴在窗上捉住一片調皮的雪花,攤開掌心靜靜看著,龍宣墨冰雪般的臉龐看不出思緒。

“這樣合適嗎?”坐在窗邊的侍墨給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啜著。杯盞上騰起的熱氣讓他不由有些迷惘。

“我不知道。”龍宣墨清朗的聲音在冰雪的映襯下顯得有些空,“我隻是,想努力維持這個平衡。我怕,怕他們哪天忽然決出了贏家,然後其他人都——”後麵的話,他說不出口。這場暗潮洶湧的龍爭虎鬥,一旦決出結果,輸家失去的,不僅僅是皇位、榮耀,甚至性命也難以保證。臥榻之側豈能容他人安眠,沒有一個皇帝可以允許威脅存在,兄弟情誼在皇家是不存在的。當然,他是個例外。嗬。

“龍宣烈此去獲勝固然可以和龍宣豫、龍宣寧繼續維持微妙平衡,但是,你可有想過,如果他在戰場上出了意外……”

“可是有神人,不是嗎?龍太傅文武雙全,定能護得宣烈周全的。”龍宣墨說到這裏有些激動,白如雪的臉也因激動而泛上幾絲紅暈。

侍墨當然知道他在激動什麼,沉吟了一下,終究還是沒說什麼。今日皇上率百官為征軍雪地棧行的場景又浮現在眼前。一望無際的黑色鎧甲,呼嘯狂飆的白色雪花,交織一片風雪征戰圖。呼呼而嘯的寒風拉扯著禦賜“神“字大旗,眾人眼都睜不開卻熱血不減,烈酒,豪情,飲盡,催發。翻身上馬,疾行而去。

所有人豪情萬丈,一路動作幹淨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隻除了龍諾。龍諾慢慢的搬了案桌當踏凳,慢慢的爬上馬,慢慢的拉馬前行。如果他沒看錯,龍諾當時臉色青灰,打馬姿態也極不自然——龍諾分明狀態不佳不說,還極有可能不精於騎!

這樣的龍諾,值得信任嗎?

抿了抿唇,侍墨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連續一個禮拜的大雪疾行,讓龍諾非常的、不爽。這些日子她幾乎全是黑著臉過來的,原因無他,就是她胯下那匹馬。不知道是哪個混帳給皇帝進的讒言,說神人出征,理當騎神馬。於是乎,可憐的她,人家出征騎駿馬,雄赳赳、氣昂昂;她出征卻得騎駱駝!

“龍大人,您看這速度……”常將軍心裏都快慪死了,本來行軍就算再慢三五天也該到了,現在都七八天過去了,尚有一半的路途!本來他們這就是支援邊疆,時間就是生命,可,可這龍諾卻氣定神閑,每天磨磨嘰嘰就是不肯走!

龍諾就是再少多少根筋,每天被他這樣催上七八回,也知道人家是什麼意思了。有些尷尬的訕笑:“常將軍,要不你們先趕去救援吧,時間緊迫。我這……咳恩,隨後就到。”這駱駝速度本來就隻有馬的四分之一,她有什麼辦法啊!

正撥馬回過來看情況的龍宣烈聞言,想也不想脫口而出:“我陪你。”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他最近對龍諾的心態越來越微妙,混亂之下連續躲了好幾天,怎麼現在說話這般不經大腦呢?龍宣烈真想抽自己一嘴巴,奈何話已經說了,隻好眼巴巴的望著龍諾嫣紅的唇,巴望他快點拒絕。

龍諾看看龍宣烈,想到他這幾天的陰陽怪氣,一臉敬謝不敏的直搖頭:“沒事的,我有身邊這兩個皇上特派的侍衛就可以了。”跟這樣一個反複無常的家夥在一起她最起碼折壽十年。

龍宣烈鬆了口氣。但與之同時,心裏也升起一股淡淡的惆悵。抖掉鬥篷上的積雪,他高傲的哼了一聲打馬轉頭,回到隊伍前列。

常將軍心係戰事,遂點點頭朝龍諾一拱手:“龍大人,前方不遠林道處我們集體停下休息,而後分開前行,你看如何?”

“好。”龍諾點點頭。

今年的雪下得特別早,持續的時間特別長,待到積雪化盡,竟是一個月後了。這一個月期間,龍諾就以身體不適為由,裝死窩在被窩裏死活不肯出來。那幾個侍衛也隻得了命令保護龍大人,而不是督促龍大人,隻好睜隻眼閉隻眼的隨他去了。

終於等到大雪化盡天放晴了,龍諾一大早就咋呼著要去鎮上看看。大紅小襖背心,肩口,衣角邊沿處一圈兒白色裘毛;金紅繡描裳袍,綴著一塊雙魚翡翠玉,腳上一雙大紅色皮製小蠻靴,左右腳各圈著一環鈴鐺,隨著她的步伐叮叮當當歡快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