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衣貌整潔走在這座小城街上。本地居民一眼便能看出他是外地來客。其實十多年前他也生活在這座小城裏。那時還沒有這麼多的樓房,馬路兩旁也沒有設那些阻止行人隨便橫穿往來的欄杆。如今增添了這些,就使得這座地處黃土高原腹地的小城,具有了某種現代都市的氣息。
正是傍晚下班時間,街上騎車的行人很多。他首先感到的是人們的衣著同十多年前大不相同。多樣化的時裝形形色色在他眼前不停閃現消失,他幾乎覺得同走在省城大街上沒有多大區別。這些,髙樓呀、欄杆呀、交織湧動著的人流和各種顏色的時裝,並沒有引起他過多的興趣,他的注意力,很快便被一群迎麵走來的女中學生吸引住了。他幹脆站立在路邊,注視著這些天真爛漫的少女。便又想起了那個不時地就要閃現在腦海中的人來。他一直目送著這群中學生走遠,還探情地凝望著他們的背影。他突然發現一個女學生的背影很像自己日夜懷念的那個人。苗條修長的身材,走路時腿的矯健姿勢和手臂嫵媚的擺動,簡直同她一模一樣。他像著魔一樣,雙腿情不自禁地朝人家走去的方向追趕過去。等到氣喘籲籲地趕上,扭頭一看,卻看到一張天真爛漫的圓圓胖胖的臉,絲毫也找不到他所思念的人的影子了。他立馬感到很失望,茫然四顧,不知所措。思念的痛苦再次向他的心靈襲來,他便像每次一樣,覺得自己正饑渴難耐地行走在一望無際又空無一人的大沙漠上,感到無比的孤獨和空落。
這種感覺,直至他同一個抱著孩子行走的婦女撞個滿懷,方才清醒過來。他急切地邁開腳步朝城南走去,他想盡快遠離紛擾的街區,到城南近郊的馬路上去走走。那裏有一條小揮,水流清清,是他日夜思念的。他同她曾經在河邊的草坪上約會過一次,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正是那一次,一種連他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怯懦和動搖,使他放棄了人一生中也許隻會有一次的愛的機遇,一失足成幹古恨,才造成了眼下的痛苦和遺憾。
郊外果然比城裏清靜多了。視野也漸漸開闊起來。春日的夕陽把溫暖的光輝熱情地揮灑在山川草木上,使一切都顯得生機勃勃。他開始感覺到一種親切的慰藉。同時感到雙腿較剛才輕快了許多。他離開公路,沿一條小路朝小河那邊拐進去。遠遠看見了那棵柳樹。樹冠像一把撐幵的大傘,在夕陽的金輝裏泛著青綠。看到這棵柳樹,他的心情又開始有些沉重。他多麼渴望有一種天賜的奇跡出現,在此時此刻,看到她立在那裏,羞澀地微笑著朝自己招手。可是連他自己也不相信會有這樣的奇跡出現。此刻,他突然看見樹身背後轉出一個人,確切講,是一個女人的身影。穿著米黃色風雨衣,身材修長而苗條。她悠閑婀娜地邁動腳步,像等待什麼人的到來一樣,圍繞著柳樹,在草坪上轉遊。那不就是她嗎!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周身的熱血立刻沸騰起來。”難道果真是心誠則靈……“他輕聲地反問自己,簡直不相信這會是真的。該不是在夢中吧,他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用伸在褲兜中的右手,隔著褲子用力擰一擰大腿,直至覺出痛來這才放手。又抬頭望一望遠處的山,山是真真切切地存在著,還有山頭上被夕陽染紅了的雲彩……證實了這些,他才有勇氣正視柳樹下的人。也許是因為穿著風衣,他發現她比十多年前顯得胖了一些,個子也似乎髙了。可是也難怪,那時她還才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女。他這麼想著,便懷著無法用語言形容的興奮心情,鼓起勇氣,大膽朝柳樹下走去。心裏暗暗下著決心,這一次,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失去機會,這也許是自己一生中最後的機會了。
當他就要接近那株柳樹時,她似乎回頭朝這邊看了一眼,突然異常興奮地叫了一聲,便張開雙臂朝自己飛跑過來。他立刻感到一種幸福的羞愧,急忙低下頭,呆立在那裏,等待著十多年來夢寐以求的幸福時刻降臨。不料,她的腳步聲來到自己身邊時,並沒有停頓,而是繞過去繼續響著,他吃驚地回頭看時,人家已同自己身後的一個男子緊緊擁抱在一起了。他這才發現自己認錯了人。隻好裝作若無其事地朝河邊空無一人的柳樹下走去,雙腿頓時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十多年前,他大學畢業分配到這座小城近郊的一所中學教書0她當時是那個學校的學生。他並沒有給她帶課,也不知道她的姓名。隻是他的辦公室同她班的教室離得很近。每當課間活動的時候,他立在房間門口便能看見這些天真活潑的中學生們在做各種仍然帶著孩子氣兒的遊戲。如投沙包,追逐戲鬧,和大聲說笑喧嘩之類。也有幾個性情文靜的女生,手挽著手立在院中一座圓形花壇邊沐著早晨的陽光看花。她便是這些女生中的一位。這些性情文靜的姑娘,也有爭論或說笑的時候,但她總是麵帶和善的微笑,默默地傾聽,從不插言,更不大笑。她的異常含蓄的表情,在那一群無憂無慮的女中學生中,隱約透著幾分深沉和成熟的魅力。那時二十四五歲,還沒有意中人的他,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她了,他發現她的衣著很樸素,很少穿色彩豔麗的服裝。說話的聲音像她的性情一樣溫柔和藹。奇怪的是,他仿佛和她在前世就已經認識。覺得她的音容笑貌,包括走路的姿勢都是那樣的熟悉而親切。更令他吃驚的是,當他注視她時,她也總會有意無意地朝自己投來幾瞥目光。那目光,決不是一個姑娘發現有年齡相近的陌生男子注視自己時那種充滿敵意的冷漠,而是深情而熱烈的,甚至夾帶著某種意義上的鼓勵。有時他們的目光會在那噪雜的環境中頻繁交流。可惜屬於他們的時間總是那樣的短暫。常常隻有十分鍾,她就又要進教室上課。他幾次呆立在那裏忘記了去給學生上課,她也好幾次最後一個才離幵花壇邊。這樣的情形拖延了好幾個月,生性怯懦的他,卻沒有勇氣主動同她說一句話,甚至一見到她就開始有些緊張。還從來沒有一個姑娘使他產生這樣的感覺。他夜裏開始失眠。一閉上眼睛就看見她,看見她那深情而熱烈的目光。他開始不得不承認自己愛上了這個中學生,簡直是莫名其妙地愛上了她。這種初戀的經過,無論講給誰聽,人家都會感到是荒唐的,但他自認為已經實實在在地墜入了情網。更為荒唐的是,至此,他還不知道人家的姓名,更不用說別的什麼情況了。於是他開始挖空心思地構想種種機會,好同她單獨談談。但總覺得有些突兀,作為一個教師,在那種場合同一個女學生獨處,很容易引起非議。比如他想幹脆把她叫到自己房子來談談,又覺得既沒給人家帶課,又素不相識,萬一遭到拒絕怎麼辦?他又想下午放學或早晨上學時在路上去散步,等她過來,就攔住她談,又覺得太魯莽,路上那麼多的學生,會鬧得滿城風雨。他甚至想到請她的班主任老師幫忙創造一個機會,又怕人家對此會有看法,還是不妥。他就這麼一夜一夜地躺在床上,絞盡腦汁地構想著同她第一次約會的最佳方式,但終因顧慮太多,更缺乏一種冒險精神而求之不得。他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甚至連站在房門口注視她的勇氣也開始喪失。一想起她,渾身的肌肉都感到緊張。隻得站在房間裏,透過窗戶偷偷地看她。”初戀,帶給這個多情而怯懦的人,該是一種多麼痛苦的折磨呀!由於晝夜心神不定,寢食不安,他的眼睛開始深深陷落到眼眶中,原先紅潤豐滿的麵頰也明顯塌陷暗淡下來。吃飯和睡覺對他都成了一種沉重的負擔。他的生活莫名其妙地陷入了危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