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有許多現象令人百思不解。我的記憶中,幾乎沒有幾個童年小夥伴的形象。我似乎在很小的時候,就默默地關注著大人的世界。我心目中的第一尊偶像是母親。等到她大約38歲的時候,我對母親的崇拜和愛達到了峰巔。在此之前,我一直認為”母親“這個詞彙,是世間最聖潔的。我常常幻想著未來如何報答母親的養育之恩。設計出種種方案,一切所能想象出的,能眵使母親感覺榮耀幸福的情形,幾乎都想過了。那些奇思妙想,不止一次地使我感動得熱淚盈眶,周身顫栗。我簡直無法想象母親的偉大。當這個世界上沒有你的時候,是母親給了你血肉之軀,並且用奶水哺育你,用愛撫啟發你的靈性。我的母親曾經是舊時代大戶人家的姑娘,在鄉間算得是一個聰明且見過世麵的女子。對於舊中國農村的陳規舊習知之甚詳。她常常把那些經過加工剪輯的故事娓娓動聽地講授給我們小孩子。陝北漫長而溫馨的冬夜永遠難以忘懷。躺在熱被窩裏,熏暗中瞪起興奮的眼睛傾聽母親講”舊社會,是最幸福的時刻。我對於”舊社會“最初的更接近客觀事實的印象,是來自母親的回憶。人生悲劇莫過於不能永葆童年和少年時的天真。巍蛾高潔的冰山在陽光下既能生輝亦可消融。成年人的眼睛裏,世間的一切都是醜陋的。難道一個成年人對於母親的愛,隻能在回憶中實現?奇怪的是,那愛的峰巔也是停留在38歲的界樁上。那時候,我大約已經18歲了。後來才朦朧地意識到,18歲的男孩眼睛裏,38歲的母親是神聖無比的。而以後發生的一些事情證明:對於一個女人來講,真正的妙齡年華,不是18歲,而是38歲。
她個子不高,臉色黑黑的,泛著尚未脫盡的青春的光潤。當我在公社院子裏第一眼看到她時,便有一種親切的感覺。因為她的棱角分明而小巧的鼻子和嘴以及雙眼皮下圓而有神的眼睛很像我的母親。甚至連眉心偏左的一顆淺褐色的小痣也和母親的一模一樣。她是作為西安一家國防廠子援助老區的醫療隊隊員身分出現在僻靜閉塞的公社院子裏的。在四名女隊員中,有兩名白發老婦,一名羞答答的十七八歲的小該娘,剩下便是她了。那是初複季節,她穿著很合體的衣服,胸部很緊,褲角較細,腰肢和臀部的輪廓凹凸著顯示出來,吸引了那些常年在農村奔波,隻能看到穿著髒兮兮的一籠統衣褲的農村婆姨的公社幹部們。她很聰明,很快便發現了人們看她的目光有些異樣。她隻大大方方地微笑,用目光向每一位注視著自己的人回之以禮節性的問候。說真的,當我第一眼看到她時,就有一種想親近她的迫不及待的願望。
說來也巧,她的宿舍緊挨著我住的窯洞。就在她們到來的第二天早晨,我開門走出院子,看見她正在院子裏做操。穿著一件粉紅色的緊身線衣,胸部高高地隆起,透著體態的健美。她看見我,停下來,抿嘴笑笑,才用南方人講普通話的腔調說早晨好。”我對她的熱情事先毫無精神準備,有些慌亂地支吾著。她便嘿嘿地笑,也不再做操,立在院子裏同我拉話。“她說話的聲音真好聽。”我心中暗暗對自己說。她顯然對這個四周都是山的環境很覺新鮮,提出的問題也像小孩子一樣的天真有趣那山頂能爬上去嗎?那麼陡,人不會滾下來吧?“聽了我的回答,她自己先捂著嘴笑個不停。這一刻,一個19歲的少年麵前的這個38歲的女人,便完全失卻了年齡的概念,她隻是一個女人,一個活潑美麗、心底純潔善良的女然而當兔卩些同她年齡相當的男人陸續出現在院子裏時,她突然收斂了天真活潑,變得像昨天剛來時一樣的穩重矜持。她的這種變化,令我吃驚。
我平素很少能記住文藝圈中所謂”影星“、”歌星“的名字,但歌唱家殷秀梅這個名字,卻很早就記住了,而且久久不忘。這倒不是因為她的女髙音格外地感動了我,而是因為她的名字與”殷秀芬“這三個字太接近了。那個繼我的母親之後,我感覺親近的又一個38歲的女人,給我少年的心靈裏留下了美好的回憶。
有一次晚飯後,我們相約攀登公社背後的高山。坡並不很陡,之字形的羊腸小道兩旁長著一些低矮的灌木和蒿草。間或有一兩株桃樹,枝頭掛著不多的幾顆桃子,朝陽的半邊已經泛出粉紅。我尋那最大最紅的摘一顆給殷吃。她欣喜地咬一口,連連說甜,硬要我也嚐嚐。我照她方才咬過的嫩白透著血紅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用門牙啃一小塊,慢慢地嚼,盡量想品出她所說的那種”甜“來,卻覺出一種淡淡的青苦味兒來。這時,我才發現殷在逗我。然而她的一直注視著我的那一雙慈愛詼諧的眼睛,卻使我感覺到了一種生桃子裏所沒有的甜意來。正當我處在一種難以言狀的喜悅之中時,她卻由衣兜中掏出一塊奶油水果糖,剝去糖紙,放進我的嘴裏,說嚐嚐我的,看甜不甜?”隨即我便拽著她的手,繼續向山頂上爬去。等到了山頂,沉落在天邊山巒上的夕陽正像一顆熟透了的馬茹子,圓潤水紅,仿佛伸手一摸便能拈出水來。殷很興奮,亭亭地立在山巔的小風中。晚霞的光輝為她全身披上金紅的色彩,像一尊絕美的金雕像聳立在那裏。柔美的頭發飄起來,目光中燃燒著激情,胸部因喘息而劇烈地起伏著。久久地,大約有十多分鍾時間,她就那麼忘情地佇立著。我站在她的側後,一直靜靜地注視著她。那景象使我終生難忘。直至夕陽沉落到遠處的山巒背後,西邊天際血紅的雲變得紫藍紫藍,她的金紅的身體化作墨色的剪影以後,她才慢慢地回過頭來,望著我說陝北的落日真美!“麵對興奮不已的她,我不知該說什麼。心中隻感覺這個像母親一樣慈祥的38歲的女人真美。覺得她的心靈,雖不像早晨的太陽那麼奪目耀眼,卻如剛剛沉落下去的夕陽一樣鮮紅透亮,會給人留下永不磨滅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