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有人在呼喊,“雲妮,你在家嗎?開門!我是菲力!”
雲妮沒有想到菲力竟然會離開公司,跑回聖何塞來找自己。她擦幹臉上的淚水,慢騰騰打開門。
一臉焦慮的菲力喘著氣,一把抱住她,“你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
他扶著雲妮走回的臥室,“已經中午了,你想吃什麼?越南牛肉粉好不好?”
吃著熱氣騰騰的越南牛肉粉,雲妮這才感覺好一些。
可是剛剛放下飯碗,她的淚水再一次淌落下來,“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我們還有別的辦法,不是嗎?還有時間,還可以再想辦法。你不要擔心,有我。我會一直陪著你,我會想辦法!相信我!你現在應該好好睡一覺,晚上下班後我再來看你。”菲力不停地安慰著,幫雲妮蓋上被子。
雲妮昏沉沉地睡著了,一直到晚上菲力下班來探望她。
“你是美國公民,這樣的痛苦你怎麼可能了解?我肩負全家人的期望來美國上學。學費奇貴無比,好不容易畢業了,美國經濟又陷入低穀。找工作難,找到工作保持合法身份更難……。生活中總是一個波折接著一個波折,一個浪頭又一個浪頭,沒完沒了永不停歇地掙紮……。我好累,累得受不了,累得想哭。真想放棄,再也沒有什麼事情對我有意義……。”雲妮哽咽著,斷斷續續地傾訴著。
“我完全理解,比你想象中的還要理解你的痛苦心情。”菲力沉痛地凝視著雲妮欲哭無淚的眼睛,“相信我,因為兩年前的我,跟你有相同的心情。”
“其實,我也有煩惱痛苦到不想活下去的時候。還記得在聖何塞州立大學的時候,你刻意避開我。不要以為我沒有注意到。我看上去是個很奇怪的人,是不是?確切的說,那個時候的我,很想以自殺來結束一切痛苦。”
雲妮驚訝地看著菲力,她記得很清楚,兩年前和菲力上同一門課時,他那絕望的壓抑的眼神,他對明月那近乎變態的關注目光。自己也曾經覺得菲力從骨子裏散發出一股可怕的衝動,仿佛不知道哪一秒,他就會發狂失去理智一般。
“那時候我甚至嗑藥酗酒。也以為自己就這樣一直墮落下去,沒有人會救我關心我。我對這個世界而言,沒有任何存在的意義。我是一個人生失敗的人。”
“可是我現在都戒了。為什麼?”菲力停頓片刻,終於鼓起勇氣繼續說下去,“因為我並不真的想毀滅自己。畢業後我找到一份工作,從那時起我覺得自己還不算是無可救藥,再以後就是你的出現,讓我找到人生的意義。”
雲妮的眼睛濕潤了,她一把抱住菲力,“我也很高興能遇到你。”
“可是兩年前,是什麼事情使得你如此痛苦,甚至到了要嗑藥酗酒的地步?”雲妮不解。
菲力的臉色變了,他緊緊咬著嘴唇,呼吸困難似的大口喘氣。
“你不想說的話,就不要說了。”雲妮體貼地輕聲說。
菲力搖搖頭,“太多太多的事情使我不快樂……”
“你見過我的妹妹蜜雪兒,我們是同一對父母生的孩子。很驚訝吧?在醫學上,這種膚色差異現象雖然罕見,然而不是沒有。我們的母親是淺棕色皮膚,父親是白人。外表上我是一個正宗的白人,而妹妹皮膚的顏色甚至比母親還要濃重。”
“從小我就很疼愛蜜雪兒,走到哪裏都帶上她。直到有一天,我被學校其他的白人同學痛揍了一頓,命令我不許再和‘那個黑人小女孩’一起玩。他們不知道蜜雪兒是我的親生妹妹,我也沒敢告訴他們。從那以後,我沒敢告訴任何人我和蜜雪兒之間的關係。”
“我覺得非常內疚,一直不敢告訴蜜雪兒自己不敢承認是她哥哥的事實。我們家來自保守的地區,黑人的地位低下。我一直痛恨父親和母親結婚、然後生下我們兄妹倆的事實,一直無法接受自己身上也有黑人血液的事實,我就這樣充滿矛盾與痛苦地生活了許多年。”
“經過這些年,我才慢慢醒悟過來,漸漸接受一個真實的自己。同時我也慶幸自己在風氣輕鬆開放的加州生活。尤其是矽穀這地方,不管什麼樣的人都可以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不必再顧忌過去的陰影。”
菲力的秘密終於說出來,他鬆了一口氣,仿佛放下了多年壓在心頭的重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