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春暖花開的時候他再次回到雲州城。這些年他的生活很有規律。春天到達雲州城,看望辛瑤瑤;秋天回到邢楓生活十年的家裏,度過一個冬天後再次啟程到雲州。漫長的時間就在奔波中度過。
當空中飄灑著灰塵一樣討厭的寒冷雪花時,他就窩在那個有藤花的家裏,喝茶,寫字。他已經學會寫字,可以寫一手飄逸飛揚的好字。附近有私塾問他願不願意當先生教小孩子,他很有禮貌地拒絕了。當然,他盡量避免和外界接觸,因為他的臉仿佛隔絕於時光之外,仍然光潔毫無皺紋。
時光緩慢而細心地改變著辛瑤瑤的臉。那張和邢楓一模一樣的美麗臉孔,近來已經變得和邢楓不太一樣。額頭和眼角增加了皺紋,微笑的時候嘴角的紋路讓她的笑容不複年輕時的甜美。同樣的,白霜也染上司徒持的兩鬢,當他和辛瑤瑤並肩而行時,兩個人仍然那麼般配。辛瑤瑤生了很多美麗的小孩子,每一個都有著漆黑的頭發和桃花般鮮嫩的臉蛋,可惜沒有一個人保留了辛瑤瑤的容貌特點,反而都比較像司徒持。青湖看到那群兒女,不禁有辛瑤瑤這些年都在幹什麼,她做的全部是白忙的感覺。
偶爾和他們擦肩而過,辛瑤瑤早就認不出少女時傷害過她情郎的男子,連看也不看俊美的年輕人一眼。
司徒持一次狐疑地望著青湖離去的背影,喃喃說:“不像,不太像。年紀不對。”
辛瑤瑤仍和年輕時一樣愛吃醋,馬上回頭看看,青湖已經消失在人海中,她回頭諷刺丈夫:“是你在外麵生的野孩子?你感慨良多啊。”
司徒持連忙噤聲。
每當看到周圍景物變幻時,青湖才意識到時光的流逝。
“景色變換時,便知流光逝。”他感慨地吟誦著,在作詩上,他沒有天賦,念出來的詩句常常不太通順,連平仄也不對。
矗立在時光之外,不受時光侵蝕的人隻有青湖和邢楓而已。青湖感到強烈的親切感,邢楓不會老,她一直保持著年輕嬌豔的容貌。
青湖常常去掃墓。
他怕邢楓會寂寞。邢楓死後,他才恍然意識到她是多麼害怕寂寞的人。邢楓的墳墓上長滿青草,墳墓前的木牌也換成了石碑,上麵的字是青湖一點一點鑿出來的。仍舊是“青湖之墓”四個字,雖然他早就會寫邢楓的名字。
埋葬她時他還不知道。其實埋在土裏的就是他自己。
邢楓剛死時,他常常看到和邢楓酷似的女子。就算是完全不相幹的人,也能從容貌細節上找到和邢楓相似的那一點點痕跡。終於有一天,他回到墓地,他用鏟子小心地挖掘著邢楓的墳墓。是不相信邢楓真的躺在地底下,還是渴望再見邢楓一麵,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突然,鏟子觸到堅硬的物體,他身體不受控製地抽搐著,好像寒流經過脊背一樣。他小心地挖開四周的土,棺材的一側露出地麵。
他的心髒不受控製地狂跳,恨不得立刻躍出胸腔,他手上不停,兩眼發直,汗水如雨漿浸透衣服,隻有豆大的汗水流到眼睛裏他才用手背隨便擦掉。如果有人看到,一定會以為是瘋子在掘墓。
他將親手釘下的釘子一根根親手拔掉。
推開棺材蓋,惡臭立刻襲來。即使早有準備,青湖仍然感到窒息的痛苦,和可怕的屍臭相比,他更渴望見到她。
青湖首先看到的是邢楓的一隻腳。腳上的裙子已經爛掉了,露出白生生的一截腿骨,雪白得好像早春的梨花。
他鼓足勇氣向上望去,然後整個人變成了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