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宋明曦哭了很久,好像要把積攢了二十一年的眼淚全部哭出來似的,到晚上睡覺的時候,他的眼睛變得又紅又腫。
卓青看了很心疼,用帕子浸透井水給他敷在眼皮上,宋明曦抿緊嘴巴把臉扭到一邊,卓青順著他扭過來,他又把臉轉開。兩人搞拉鋸戰似的,你追我趕半天,卓青總算把宋明曦的眼睛敷得差不多消腫。
“少爺,你午飯和晚飯吃得都不多,要不要吃點宵夜?”
卓青把水盆放到一邊,小心地詢問宋明曦。
宋明曦顯然還沒消氣,冷哼兩聲,幹巴巴地回道,
“不要,我要睡了。”
這樣鬧別扭的少爺簡直就像個沒長大的孩子。
卓青不由彎彎嘴角,應道,
“那我去給少爺鋪床。”
宋明曦沒有作聲,卓青繞過他走近內室,先往宋明曦最喜歡的獸形香爐裏放把靜心凝神的香料,才拉開床上的被子,仔細地抖開展平。這事卓青做了好幾年了,閉著眼睛都能做得順暢無比。可他流利的動作在碰到床頭並排的兩個枕頭時停住了。
那個素底繡靛青雲紋的枕頭是他的,另一個緞麵蝠花灑金枕頭是宋明曦的。
昨晚他們還睡在一起……
“阿青,你真可愛……”
宋明曦貼著他耳朵呢喃的低語不期然地從腦袋裏蹦出來,卓青的臉倏地燒得緋紅。
他遲疑了下,最終還是把自己的枕頭拿起來了。
卓青鋪好床沒多久,身後的水晶簾就被人撥開了,宋明曦耷拉著眼皮遊魂一樣走進來,也不看他,徑直就倒到床上去,還好記得把腳支在床外邊。
卓青熟練地替宋明曦脫好鞋襪衣裳,把人扳正用被子裹嚴實了,又將屋裏的長明燈調暗,再打開半扇窗戶,才走去他睡慣了的外室。
宋明曦卷著被子橫在床上一動不動,耳朵卻豎得筆直,默默關注屋裏的一切響動。
卓青輕手輕腳地擺放他脫下的衣服鞋子,吹蠟燭,開窗戶,他都聽得一清二楚,心裏一時又甜又澀。
卓青真的對他很好,可卻不是他想要的那種好。
宋明曦的眼睛又有點發酸,他都下定決心要好好“收拾”這個不解風情的男人一番了,周圍突然變得靜悄悄的,宋明曦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燈芯燃燒時發出的輕響。
卓青去哪兒了?
他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發爬起來。
屋子裏哪裏還有卓青的影子?
倒是外室傳來窸窸窣窣抖動被子的聲音。
這、個、呆、子!
宋明曦氣急敗壞地從床上跳下來,打著赤腳就奔外室的軟榻去了。
卓青也才剛剛睡下。
他蓋好被子閉上眼睛,正準備入眠,就聽見掛在內室門口的水晶簾一陣亂響。他急忙掀開被子起身,迎頭就看見軟榻的尾端立著個人影,嚇得一抖,然後定睛一看——
“少爺?”
宋明曦穿著雪白的褻衣褻褲,披頭散發地站在黯淡的陰影裏,可不就像個鬼嗎?
從他哀怨的表情來看,還是抑鬱死的。
“卓青,我們說好一起睡的。”
知道卓青把自己當弟弟,宋明曦也不好再沒臉沒皮地喚他阿青了,隻能委屈自己暫時叫卓青的名字。
他們什麼時候說好的?
卓青仔細想了想,他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