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 在T2 9(2 / 2)

崔八簡直氣炸了,不住地跟我們感歎:“鬼知道她是怎麼調去的!小坤真是造孽,攤上這麼個**。”她義憤填膺地說,在單位幹了二十多年,就沒見過憑本事上去的女人!還舉例說明,某某以前就是個值機的,被某領導看上了,屁文憑都沒有就調到了機關,天天陪領導出差,吃香喝辣……

這些閑言碎語難免會傳進小坤的耳朵,他對崔八越發仇視了,甚至想調到另外一個值機小組,還問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有天早上,小坤還沒來,崔八過來坐在他的椅子上,又開始跟我數落攀枝花的種種不是。恰巧小付和ET在旁邊閑聊,說早上看見攀枝花從一輛本田車裏下來了。崔八喜出望外地嚷:“快詳細說說,在哪看見的。”

等小坤來了,崔八抱肘起身,陰陽怪氣地甩下一句:“你每天都送小寶貝兒上下班麼?她穿的鞋像高蹺,顯然擠不了公共車,可你那點錢連下館子都不夠吧!”小坤麵無表情。崔八走後,我替他打抱不平,他歎道:“除非我不幹了,否則沒必要頂撞直接上司。我他媽要飯碗不要臉!”一上午,他都發蔫,午飯後才開始跟我聊。

他說在北京最親的人就是孟經理。孟經理城裏有房,在順義還有一套大公寓。她看到手下的外地員工租房很不容易,就把公寓改成了員工宿舍,讓他們免費居住。對於一個闖入京城的小臨時工來說,那是一個真正的家。可攀枝花住南平裏,兩人離得比較遠。他很想重新找個房子和她同居,沒想到她不肯。我說:“也許是她家裏不同意。”小坤說:“她父母離婚了,才沒人管呢。問題是,我去過她的房子,兩室一廳。我總覺得她是一個人住,可她非說室友是個女孩,隻是不常住。”我給小坤出了個餿主意,說看看洗手間裏有幾套毛巾和牙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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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小坤神色凝重地告訴我,洗手間裏隻有一個牙杯,但裏麵放著兩隻牙刷。而且,洗衣機蓋上竟然有把剃須刀!他無比惆悵地抱住腦袋:“她奢侈、任性,我都能接受,我可以辭掉工作去做買賣,為她賺錢,但如果她……我會發瘋的!”我趕緊勸他:“先別瞎猜,剃須刀也許是房東留下的,那不能說明問題。”小坤說:“可她從來不讓我在她那兒過夜,好像怕什麼似的。她的工資比我還少,免稅化妝品卻大包小包地往回拎!”

小坤的擔心並非多餘。他連續多日跟蹤攀枝花,終於在一個寒風刺骨的晚上,看到某中年男子將“本田”停在樓下,爬到三層,用鑰匙打開了攀枝花的房門……那是小坤第一次經曆崩潰的感覺,像個遊魂,喊不出聲音,流不出眼淚,隻聽見心髒在劈啪作響。後來,攀枝花哭著承認了一切。這個男人就是房主,也在機場上班,還算他們單位的小頭目。前年他在望京安了家,機場附近的房子就空出來了。攀枝花獨享這套房子,條件是他每月必來光顧幾次。小坤給了她一巴掌:“你就值個房租?”她冷笑說:“是的。我進公司交了八萬塊錢,給繼父寫了借條。我一月工資不到兩千,房租就得一千。我要活,還要活好!”

他們分手了。以身體健壯著稱的小坤告訴我,他心髒很難受,晚上趴著才能入睡。休息的時候,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同事們和他說話都小心翼翼。春節前夕,上百名行李搬運工對待遇不滿,集體罷工。成千上萬件行李混亂堆積,可把航空公司急瘋了。全體一線男員工趕赴行李分揀區,充當壯勞力。小坤帶頭苦幹,連續五六個小時不休息,誰都拉不動他。傍晚,他一身寒氣、麵色蒼白地回來,不住地嘔吐。崔八又是遞毛巾,又是倒開水,暗地裏興衝衝地問我:“為什麼分手?誰先提的?”我想,她要是知道了真實原因,肯定會以世界上最偉大的預言家自居。

後來我就沒再見過攀枝花。聽說她遭到一位頭等艙旅客投訴,被調離了貴賓休息室。也許,已經離開了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