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南詔與唐朝開戰,均是全境征兵,出動軍隊人數在十萬以上,最多一次達二十萬人。大理受總管直接統轄的常備軍大約隻有三萬人,分布在龍首關、龍尾關、陽苴咩等雄關要城,若有戰事發生,這些軍隊須得就地駐守,不可輕易出動,而兩支素來用作機動軍隊的張希矯部及鐵萬戶部已經在昨夜趕去增援羅那關,再要出征,必須臨時征召民間精狀男子,即所謂鄉兵,稱為寸白軍。段功隻調駐守陽苴咩的羅苴子,實是大大有違用兵之道,要知道,陽苴咩可是大理的心髒。段真道:“信苴親自出征,五千羅苴子是否太少?”
楊智卻是知道段功愛惜百姓,不願損耗民力,當即道:“信苴大概是認為兵貴精不在多,何況我大理自立國起,四百餘年從未與中原漢人交鋒,外人不知我方虛實,有著大大的優勢。”段功點點頭:“淵海說的正是我心中所想,去辦吧。”段真隻得應道:“遵令。”
段功又道:“淵海,我先回寢宮一趟。等明玉珍使者與阿榮到了總管府,立即派人來叫我。”楊智道:“遵令。”
段功回去寢宮,不是要趁隙休息,而是要向高蘭解釋與阿蓋飲金盟誓一事。他若不及早告知夫人來龍去脈及自己的真實心意,等到傳聞沸反盈天時,怕是到她耳中又是另一種全然不同的說法了。
高蘭正在書房中觀賞一幅畫,段功見她神色專注,一時頓住腳步。自昨日從品蘭亭拂袖而去,他心中總有些疙瘩難解。高蘭見到段功進來,很是意外,忙招手道:“郎君,快些來看。”
段功依言走過去,卻見案桌上擺著一幅水墨蘭花圖,右上角題有“純是君子,絕無小人。空山之中,以天為春”的字樣。段功一見便愛其品格不凡,問道:“這畫夫人是哪裏得來的?”
高蘭不便明說是楊慶妻子剛送來為她丈夫請托求情的禮物,隻笑道:“郎君先別問我從哪裏得來,隻說這幅畫如何。”段功道:“好畫,好畫。”高蘭道:“自然是好畫,這是南宋人鄭所南所畫《墨蘭圖》,其人工於畫蘭,卻從不畫土,寓意其故土中原大地為蒙古人所奪。”段功讚道:“好一個有氣節的君子。”凝思那《墨蘭圖》片刻,忽作肅色,轉頭道:“我有話要對夫人說。”高蘭笑道:“我也正有話要對郎君說。”段功道:“好,夫人請先說。”
高蘭道:“昨日我到大獄看了高浪,僧奴已經知道錯了,你就饒了他吧,他也是為了保護僧奴,才會與阿榮大打出手。”段功尚不知道大獄鬧吸血精,阿榮和高浪已經被施宗下令釋放,心想既然要放阿榮盡快回建昌抵擋紅巾,高浪也不宜再予關押,當即點頭道:“好。”
高蘭卻並不高興,歎了口氣,露出心事重重的樣子來。段功道:“夫人不必再為僧奴與阿榮的婚事煩心,如今風雲突變,紅巾正派兵向建昌進發,阿榮須得盡快趕回去,兒女之事,怕是要暫且放在一邊了。”高蘭大出意外,問道:“昨晚郎君一夜未回寢宮,為的就是這事麼?”段功點了點頭,道:“紅巾另派了一支人馬進軍北勝州,因軍情緊急,連夜召集將軍議事,直到剛剛才結束。抱歉讓夫人牽掛。”高蘭聞言心花怒放,紅巾攻打大理,表明他們根本沒有誠意與大理結盟,所謂明玥公主許嫁大理總管的謠言也不攻自破,忙喜滋滋地道:“郎君可別這麼說,都老夫老妻了。況且郎君是在為軍國大事日夜操勞,我這做妻子的,本來就該多體諒些。”段功聽她這般說,到嘴邊的話又溜了回去。
高蘭又假裝不經意地道:“昨日我去大獄,看到獄卒在拷打楊慶,很有些意外,他可是犯了什麼過錯?郎君也知道,他妻子原是府中侍女,論起來也是故人。”段功猜她有要為楊慶求情之意,不覺有些奇怪,他雖然從來不違背她的意思,但她也從來不幹預政事,不知道這次為何要為楊慶出頭,當即咳嗽了聲,道:“楊慶……”
忽聽得有人疾步朝書房奔來,高蘭笑道:“是僧奴來了。”段功皺眉道:“都這麼大了,怎麼還是這麼毛躁?”高蘭道:“再毛躁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又叮囑道,“這回你們父女可要好好說說話。”
不料段僧奴人未到,聲音便已經傳了進來,道:“阿姆,你聽說了麼?阿爹要娶梁王的女兒,蒙古公主,適才已經盟過誓了。”風風火火地闖進書房來,一見到父親正在房內,當場呆住。
高蘭更是雙目圓睜,失態地瞪視著段功。段功忙道:“我正要跟夫人說這事,我絕無意娶阿蓋公主,與她盟誓,隻是為了說服將士與梁王聯兵抵擋紅巾,將戰火阻攔在大理境外。”高蘭兩耳嗡嗡作響,完全聽不進一個字,她不懂戰爭,也絲毫不關心梁王、紅巾,隻知道自己傾心相愛的丈夫要娶另外一個女人。
段僧奴一眼瞧見父親左手小指上戴著一枚金指環,正是阿蓋之物,不由得又氣又惱,抗聲問道,“阿爹,你應該知道阿蓋的年紀比女兒大不了兩歲吧?”
段功喝道:“我與你母親正在商議事情,你跑進來插什麼嘴?”段僧奴嚇了一跳,愣得一愣,賭氣轉身跑出書房。段功道:“夫人……”卻聽見門外有羽儀稟道:“信苴,段真大將軍請你速去議事廳,有急事。”段功不及再向高蘭解釋,歎了口氣,離開了書房。
重回議事廳,卻隻見到阿榮一人等在堂前,不見明玉珍使者鄒興等人。施秀上前稟道:“屬下派人去五華樓找明玉珍使者,發現鄒興幾人已經不在。據樓丁說,他們在大夥兒都趕去大獄查看吸血精時離開,說是要四處逛逛,但再也沒有回來。屬下派人問過巡城的羅苴子,得知他們已經離開五華樓後便迅速出了北城門,騎馬往龍首關去了。若是派人快馬趕去龍首關通知守衛阻攔,怕是已經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