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舅老爺的手法(1 / 3)

在專製時代,土豪劣紳必須和官府打通一氣,才可以敲詐老百姓。要不然,他說的話不靈,老百姓如何會拿錢出來?可是作官府的,也必得勾結土豪劣紳。不然,就沒有人從中傳達意思,經手銀錢了。所以曹金發有了說官司的銀子,他表示著不辦,丁作忠白白地向了那紅皮小拜匣子瞪眼,可不能把錢抓了上手。於是沉住了氣,悶悶地抽上幾筒鴉片。鴉片是毒物,在鴉片床上想主意,也一定不會平和的。丁作忠抽完了幾筒煙之後,突然地坐了起來,這就向曹金發拱了兩拱手道:“曹老爹,我們辦事,也不能這一次就完了,你為什麼說生氣的話?”曹金發道:“並不是兄弟生氣,有道是錢財動人心。我經手汪家這件案子,題目既很大,剛才來的人,又說得前言不符後語。看丁作翁那個樣子,不能無疑。所以我為了避嫌,隻有自己先來洗刷一下。”丁作忠笑著伸過手來,拍了他的肩膀笑道:“我們魚幫水,水幫魚,何必呢?這樣吧,我呢,不在乎,隨便金老吩咐。隻是縣尊那裏,總還得好看點子。”曹金發指著小拜匣子道:“我帶的錢,全在裏麵,丁作翁可以全數拿了去。至於閣下和縣尊怎樣地分配這個款子,那就不是我的事了。”丁作忠皺了兩皺眉毛,因道:“若是讓我隻管和你爭長較短,眼見得是論生意經了。你就把那款子給我,我到縣尊麵前去碰碰釘子。好在他是我姐夫,我就硬做一點主,料想他對我也無可奈何。”

曹金發見他已經答應了,這件事就不能再鬆勁,兩手將大腿一拍道:“你說這話,算懂得做官的規矩了,世上有老爺不含糊舅老爺的嗎?你若是請得令姊說上兩句話,據我想,就是你拿一百兩,縣尊拿五十兩,也不見得有什麼難處。”丁作忠聽了這話,倒是得意,將頭昂著,微擺了幾擺。曹金發笑道:“我們燒煙,談得很是得勁,遇到這樣一個酸丁攪亂了我們一陣,再來過癮吧。”說著,他自己先躺下去。丁作忠搖了手道:“夠了,我要回衙門去了。你那款子怎麼樣?還是擱在你這裏呢?……”曹金發立刻坐了起來道:“不,把款子放在我這裏,算得一回什麼事呢?”他說著話,可就把床頭邊那個紅皮匣子端了過來,撩起了長衣,在褲帶子上解下鑰匙,把箱子開了,依然把鑰匙係上了,取出三個棉紙卷的長厚包,一包包地的放在床上,向丁作忠拱拱手道:“做兄弟的,不敢說有什麼功勞,但是總算輕輕巧巧地,讓作翁撈了一筆過年費。”丁作忠雖是心裏另有計劃,可是在麵子上絕不肯立刻就得罪了曹金發,於是拱了兩拱手道:“多謝多謝,容圖後報吧。”於是向三封銀子望過,再向曹金發道:“那麼,我就揣起來了。”曹金發拱著手,連說當然當然。丁作忠在腰上解下一根湖縐腰帶,將三封銀子一卷,在脅下夾著,這就向曹金發告了一聲失陪,匆匆地回縣衙來。到了衙門裏,先回自己臥室把三封銀子都放到箱子裏去,而且加上了鎖,這才到上房裏來。

他向院子打聽,知道王知縣在那個小小的簽押房裏,王太太在屋子裏烤火盆、煨板栗吃呢。丁作忠踅到上房堂屋,叫了一聲姐姐。然後才敢掀了門簾子走將進去。果然太太坐在墊了皮褥的靠椅上,兩腳搭住了火盆架子。一個小丫頭,將幾十個風幹大板栗放在火盆灰裏慢慢掩蓋著。丁作忠笑道:“姐姐倒自在,母親由省裏來信要錢,你忘了嗎?”王太太道:“你越來越大膽,竟敢編排起我的不是來了。我自在是過的你姐夫的日子,又不是過的娘家日子,你管得著嗎?”丁作忠連忙賠笑道:“不是那樣說嗬!母親在省裏,也是等著錢過年哩。”王太太道:“早就派人送二十兩銀子去了,要多少?再說家裏還有大哥呢。你也是個兒子,你不會寄幾兩銀子回去嗎?”丁作忠走近一步,拱拱手道:“就怕姐姐不知道說這話呢,知道說這話,那就好極了。現在我正想寄個三五十兩銀子回去,可是年關在眼麵前了,我哪裏找錢去?”王太太將頭一偏道:“不用說,我明白了,又是打算和我借錢。”她說著這話,向小丫頭道:“裝煙。”小丫頭取了水煙袋來,點了紙煤,斜站在她身邊遞了過去。王太太側了身子抽水煙,卻不理會這兄弟。丁作忠笑道:“姐姐你錯了,我不但不和你借錢,我還打算同你撈進一點過年費來呢。”王太太這才扭轉身來,問他道:“你說夢話嗎?這個日子,哪裏有外花撈?”丁作忠道:“就是我做傷的那件案子,事主托人說情來了,拿出一百兩銀子來。”王太太道:“我聽說,你不是想在上麵發個小財嗎?”

丁作忠道:“誰說不是嗬?要不然,我犯得上那樣做作嗎?可是這事主真窮,為了想人出去過年,才拿一百兩銀子來。”王太太道:“一百兩銀子,你姐夫得多少?這樣放人出去,未免太便宜他了。”丁作忠道:“誰說不是呢?我想,這錢就算分一半給姐夫,他也會嫌少。我的意思,同姐姐平分了吧。隻請姐姐在姐夫麵前通知一聲得了。我有這個錢,就好派人送上省去了。”王太太道:“我還同你姐夫分家嗎?他收我收,不是一樣?他不能收五十兩銀子,我倒怎樣能收?”丁作忠笑道:“姐姐的私款,怕不有好幾千兩呢?都是哪裏來的?就是做兄弟的,也經手過一兩筆嗬。你老人家何必為難?幫我一個忙,也不是外人。”說著,蹲下身子就請了一個安。王太太道:“你說這話,我算明白了。你是叫我收銀子逼你姐夫放人。”丁作忠道:“放人哪有這樣容易?我想再押他十天半月,總還可以撈一二百銀子出來。這筆錢收下來了,我們隻算是定錢罷了。先收錢,不辦事,我才敢來和姐姐商量的。”王太太道:“你這樣辦,那經手的人,他能放過你嗎?”丁作忠笑道:“做兄弟的在衙門裏,也混了這樣久了,若是這樣一點事都對付不了,那怎樣站得住腳?唯其是可以讓姐姐白得五十兩銀子,我才這樣說的。”王太太默然地抽著煙,想了一會,微笑道:“老實說,這件事,我是不大明白。既然你說得這樣容易,我倒要請著我們這位縣大老爺進來問問。”丁作忠笑道:“你隻管請姐夫來問,絕不能給你當上。不過我不便在當麵,我先避到一邊去,好讓姐夫姐姐商量。”說畢,他自走了。

王太太坐在那裏抽水煙,靜等老爺前來,自己好實施計策。可是丫頭傳出話去,老爺卻是好久好久不曾進來。王太太的意思,對於老爺,本打算用剿撫兼施的辦法,現在老爺不聽調動,這更讓她注重於剿的一邊了。約莫有一頓飯時,王知縣才慢慢地進來,隻見小丫頭蹲在地上,用火筷子撥出熱灰裏的板栗,敲過了灰,一個個剝給太太吃。太太抱了腿膝蓋,斜靠了椅子背坐著,便是老爺進來了,她也仿佛不曾看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