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村紳開議辦鄉防(1 / 3)

有女人來找李鳳池,這不但是李鳳池所不承認,就是他家人都不肯信的。不過既有人找了來,他隻好迎出來。走到堂屋裏看時,是個五十上下的婦人,並不認識。不過那婦人手牽著一個上十歲的男孩倒認得,是朱子清的小兒子。便遠遠地站定,向她一拱手道:“這位師娘貴姓?我麵生得很。”那婦人笑道:“你不是李鳳老爹嗎?我們陳四老買田,你作過中,我見過你的。”鳳池道:“府上姓陳。”她道:“不,我娘家姓陳,你認得這孩子嗎?這孩子沒出息,見了人也不叫。”說著,將手推了那孩子肩膀一下。鳳池很是躊躇,望了那孩子道:“小兄弟,你父親不是朱子清先生嗎?”那孩子將右手一個食指含在嘴裏,身子隻管亂扯。鳳池不但是不知怎樣好,倒有些難為情了。就在這時,對門住的王三老爹手裏捧著一個泥爐子走了進來,笑道:“鳳老爹,你老不認得這位師娘嗎?這就是朱子清的師娘。”鳳池這才哦了一聲道:“對不住,對不住,我叫內人出來奉陪。”朱陳氏道:“鳳老爹,請你也不要走開,我有幾句話說呢。”鳳池心想,在這樣草木皆兵的時候,偏有這樣一個婦人來糾纏,卻叫人無可如何,隻得請她坐下,自己遠遠地坐著相陪。王三老爹捧了那個泥火爐坐在堂屋石階上,帶曬著太陽。朱陳氏道:“我來也不為別事,這幾天風聲不好,你老人家這裏,我想也是一樣。我那村子前後,十停有七八停是逃走了。我一家沒有個出蠻力的,要走也就應該早早預備。不瞞你說,這孩子的父親是想不通的,他總不肯說走。我哩,哪由得他,好在這孩子也有九歲多了,搬不動東西,走路總是可以走的。除了他以外,就是他姐姐,我不知道怎樣好。”說到這裏,李鳳池的老妻李常氏也出來了。鄉下婦人見麵,另有她們的周旋,鳳池趁了這機會,就起身到一邊站著,意思是想走。陳氏笑道:“李先生,你坐一會啊,我還有要緊的事托你呢。”鳳池道:“對我內人說,不可以嗎?”陳氏見他不坐下,自己也站起來,便道:“也沒有別的事嗬!逃反,帶了十八九歲的女孩子走,那是很累贅的啊。而且她又是有了人家的人,作娘的人,哪裏擔得起那個擔子。所以我來和李鳳老爹商量,請你去對我那親家母說一聲,我那孩子,就是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一早,就這樣小送過去吧?”鳳池聽了,真有些愕然,誰是女孩子,誰是親家母簡直鬧不清楚。他正聽了發怔,還不曾答複出來。陳氏又道:“我也知道,我們這種人家,是不應該這樣小娶小送的。可是自從說什麼造反以來,有大姑娘的人家,差不多都是把姑娘送出去了。這幾天風聲緊了,送著女孩子出門的更多,就是我那村子裏,送走了三個姑娘,也接進來兩個兒媳婦。其實這都是沒成人的,至多也不過十五歲。還有個五歲的女孩子也送走了呢。本來嗎,女孩子總是人家的人,帶在身邊逃反,逃到天邊,將來還是要送到婆家去的。與其那樣白費力,不如早早地往婆家一送,省了擔那副擔子。”

鳳池拱拱手道:“哦!我這就明白了。朱師娘的意思,是想把你的姑娘送到汪府上去。子清先生也是這樣的說法嗎?”陳氏腳一頓道:“咳!那還用提嗎?就是他不肯這樣辦,可是到了逃反的時候,他也自身顧不得自身的。我隻好硬做主,來拜訪你老爹,請你老爹到汪府上去說說。”常氏道:“師娘,這件事怕是很難吧?汪孟剛先生在班房裏呢,這個時候,他家怎能辦喜事呢?”鳳池手摸了胡子,連連點了兩下頭。陳氏道:“這個何消李師娘說,我也曉得的。不過這並不是辦喜事。我把孩子送了去,他家收下來就是了。原因也就為的是我們親家翁還在班房裏,所以我就來請求鳳老爹。你老爹替他幫的忙很多,你說的話,他們是必然相信的。”鳳池手摸了胡子,微微搖了頭。常氏對丈夫看看,知道他很是為難,便道:“朱師娘平常是不容易來的,請到裏麵去坐,燒碗茶朱師娘喝,我們慢慢地談。”陳氏道:“若在平常,我一定來叨擾的。”說到這裏,臉上帶著幾分苦笑,低聲道:“我還是抽空跑了來的,哪裏敢多坐。說不得了,就煩煩二位吧。”她說著,竟是臉朝著上麵,彎著腰,疊著衣袖,深深地拜了兩拜。這一下子,更是把鳳池僵住了,皺了眉道:“並非我有心推諉。汪家一家人,整日的都在啼啼哭哭當中,這話怎好向他們開口?而況我除了家事不算,為了地方上的事,我還打算今天晚上開議。這話須不是我撒謊。這裏有位王三老,可以作證的。”

王三老抱了泥爐子站起來,向陳氏道:“這是真話啊!他老爹是不打算跑的,要想法子保這一方平靖,這力氣自然是費大了。好在這件事汪朱兩府上的事。不過要一個人通知一聲。我倒閑著無事,同汪四先生就很說得來。而且前些日子,他為了辦喜事,還要我去做糍粑呢。要不我替朱師娘去跑一趟吧。”陳氏見王三老是個莊稼人的樣子,就沉吟著道:“你老去,他能答應嗎?”常氏笑道:“實說吧,就是我們李先生去,那也是不能叫人家答應的。朱師娘的意思,不過通知一聲,不一定要什麼人去。”王三老見自己薦舉不生效力,隻管低了頭,用手去撥爐子裏的灰。鳳池道:“我也實說,我就是抽得開身來,我也不能前去。將來子翁怪起我來,我怎樣回答呢?原諒原諒。立德娘,你陪著朱師娘多坐一會兒。”說著他告辭走了。陳氏這麵子上下不來,紅了臉作聲不得。常氏笑道:“我們李先生就是這樣的古板脾氣,你不要見怪。好在今天晚上開議,各村的紳士都要到舍下來的。若是朱先生肯來,我可以請李先生勸他幾句。要不先讓這位王三老爹到汪府上去一趟。成與不成,都不要緊。”陳氏自己也覺著轉不過彎來,隻好依了常氏的話,來轉求王三老,說了許多好話。王三老站了起來笑道:“我做莊稼的人,凡事都是聽聽紳士老爹的,既是兩位師娘都這樣說了,我就去。”陳氏道:“那就有勞你了。我在這裏也不敢多坐。你去了,就到我家裏去回信。我自會感謝你。”王三老摸了胡子,笑道:“不要錢的腿,那算什麼。”挽了火爐,大開著步子走了。

這裏常氏讓陳氏到裏麵去坐,陳氏不肯,也匆匆地就走了。在這樣人心慌亂的時候,常氏也沒有怎樣去強留。她要走,就由她走了。不過這樣一來,就給李鳳池留下了更大的印象,覺得像朱子清那樣持重的人家,也免不了隨著時俗,預備逃反,則其餘人家可知。因此他對於今天晚上開議的事更覺起勁。在這村角上,就是李家祠堂,他先叫家裏人去把祠堂大廳打掃幹淨,一麵叫店裏夥計放倒一口豬,搶著做出兩作豆腐,便是店裏的酒,也叫人抬了兩壇子到祠堂裏去。恰好那地保儲丙元,看到時候不早了,先前鳴鑼警眾,采辦的軍糧,一點沒有著落,鄉下人家家亂哄哄地,隻忙著收拾細軟、炒磨幹糧,預備逃走。若是耽誤到大兵來了,豈不是要自己腦袋的事。因之沒有了主意,跑到李家向鳳池來請教。鳳池道:“俗言說得好,兵出不由將,到了現在滿鄉滿村老百姓亂跑的時候,就是抬了欽差的虎頭牌放到鄉下來,也把這些人彈壓不住。這事沒有別法,隻有等軍隊到了,你去據實稟報。”丙元伸了舌頭道:“我的老爹,那豈不是把頭送到劊子手刀口下去?”鳳池道:“我想,這樣滿鄉人民騷動,不是一裏一甲的事。別甲交代不了,他們總也有辦法。你何不去打聽打聽?”丙元一頓腳道:“別甲有什麼方法,當地保的先逃命去了。我到了無可奈何的時候,也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的。”鳳池對於他這話,並沒有什麼可說,背了兩手,在書房裏來回踱著。丙元道:“聽說,你老定了今晚邀人在祠堂裏開議,我特意來伺候各位紳士。萬一軍差找得來了,請各位紳士替我出頭說兩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