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鳳池鼓掌笑道:“你這就是一個漢子說話。一點兒事就逃走,下次還做事不做事呢?”丙元苦著臉子,皺了眉道:“你老爹明鑒。我是今年下年新蓋了三間瓦屋,又養了兩口大肥豬,人家種一口田的蘿卜,我是種了兩口田的蘿卜,家裏還有二十來擔稻。這都是搬不動的東西。尤其是那兩口大肥豬,都有八九十斤一頭,教我怎樣舍得拋下?”鳳池瞎了一聲道:“你怎麼這樣沒有出息?我的孩子們都在祠堂裏,你到那裏去幫著料理吧。”丙元道:“各位紳士家裏,不用得去催催嗎?”鳳池道:“上午我下請帖的時候,已經寫明了,有地方大事商談,在這個時候,誰都也想得著一個穩當一些的主意。我在鄉下,總是個穩當的人,我請他們來商議地方大事,他們想著得些穩當的主意,沒有不來的。你說,你舍不得家財,比你家財多十倍百倍的那很多,回頭你跟著有家產的人學去就是了。”丙元想著鳳池的話很對,就放下了心,到李家祠堂裏去幫著李家人安排一切。到了太陽落山,果然地方上的紳士陸陸續續地都向李家祠堂裏走來。大廳裏放了七八張四方桌子,也就慢慢地坐過了半。丙元隨在人群中奉茶奉煙,也就把心思減去了大半,坐在旁邊一張桌子角落裏,正聽著各位先生說道今天四鄉騷擾的情形。甲說:“怎麼好?”乙說:“看看再說吧。”丙元又說:“怎走得了呢?”都是一副沒奈何的樣子。在這裏一個幫忙的莊稼人,走向身邊輕輕地告訴,說門外有人相找。丙元心裏一動,走出大門來,見老樟樹的樹兒下,有兩個人影子一閃,上前看時,卻是鄰甲的地保老劉。
他看到,先低聲啊喲了一下,做個失驚的樣子。接著道:“什麼時候了?你還大大方方地在這裏隨著紳士老爺開議哩?”丙元道:“怎麼樣?你得了什麼消息了嗎?”老劉道:“大兵來了,先抓我們地保,一升米也交不出,他怎能放過我們?我家裏老老小小,都躲上山去了,我究竟還是舍不得把家業丟了,來打聽打聽你的消息。”丙元道:“我聽說,長毛離縣城隻有十幾裏了,但是沒有親眼得見,也總不敢相信。”老劉一頓腳道:“這就一點不錯。剛才有人從餘家井來,說是縣城被圍了。長毛的兵,來得真快。”丙元道:“聽說他們有法術,有三千烏鴉兵打頭陣,能飛到半空裏去割人的頭,所以他們自己叫天兵。”老劉道:“有人從湖北回來,看到他們的先鋒,叫什麼楊臉青,他身高丈二,青麵獠牙紅頭發。手裏拿根狼牙棒,身帶四十八把飛刀。騎著一頭身長兩隻翅膀的老虎,能飛能跑。同他走的兵,都會飛,哪裏止三千?聽說是十萬零八百。這回來打潛山的,就是他的天兵。你想,他來了,我們還有命嗎?可是這些事,我們還隻能背地裏說,官家知道了謠言,謠言惑眾者斬。聽說今天縣東門掛了好幾顆人頭,都是為了造謠言的。”丙元道:“我也聽說了,說是南京陸製台,也把茅山上的什麼道人請下了山來。這道人撒了一把豆子都變成人,滿天飛行,打聽消息。我們在這裏說話,說不定我們頭上就有。”說著,抬頭向樟樹上望著。這樟樹是百年以上之物,高入雲霄,看到上麵樹葉子裏顫巍巍地,好像有人。
丙元隻覺周身汗下,心裏亂跳。老劉也呆了半晌,輕輕離開了樹下。丙元追過去問道:“你打算怎麼樣?”老劉道:“我回去收拾收拾東西,立刻就走了。你能同李書呆子一樣,在這裏等長毛來開刀,恐怕也不行。一會子軍隊來了,先砍了你的頭祭旗。”儲丙元抽了一口涼氣,也不多談,一直就回家去。遠遠地看到一個人打了燈籠,迎向前來。丙元隻疑心是陸製台的探子,正想向小路上走。那人走到近處,發了咳嗽。聽去是自家長工,便問道:“小五哪裏去?”老五道:“好了,沒事了。剛才縣裏來了兩名公差,說是上午傳下來的話,要辦軍差,現在不必了,軍隊已經走別條路了。那公差不敢多耽擱,又到別甲去了。丟下七八張六言告示,叫你連夜貼起來。”說著,遞過一卷紙來。丙元叫長工高舉了燈籠,自己展了紙,在燈籠下看,正是王知縣的六言告示。大意說是,賊兵還在湖北境內,省憲已經調大兵去剿辦。省兵雖經過西南兩鄉,並不停留。而且軍民平買平賣,秋毫無犯。至於東北鄉,更非大兵經過之地,人民紛紛逃避,實係自擾。丙元一個字一個字在燈籠下摸索著看完。第一件事可以放下心來,就是馬上不必籌辦軍差,也不至於砍頭。第二件,公差還帶告示下鄉了,縣城被圍的這些話,也並無其事。於是告訴長工,帶了原告示回家去,等到二更天後,再送到李家祠堂來。回家去說,大家安心睡覺,一點沒有事。長工交給他燈籠,他也不要,悄悄地回到祠堂裏來。
這時各村紳士,差不多都已來齊,連汪學正同曹金發這樣的對頭人,也都相安無事,在大廳裏坐著,靜等開議。這裏七八張桌子,都有燭台,插了明晃晃的蠟燭,便是屋梁下麵,一排垂著四盞宮燈,也都點亮了。各桌上放了茶壺水煙袋,大家隨便取用。紳士們交頭接耳,都在說長毛。李鳳池看看人來得齊了,手捧了一管水煙袋,坐在滴水簷一張桌子邊,麵朝了上,自然是先咳嗽了兩聲,接著從從容容道:“今天驚動各位來到敝祠,說句不客氣的話,真沒有菜。雖是沒有菜,可是這一餐飯,倒很重要,說不定是我們的分別酒,也說不定是我們的團圓席。這話不用得我細說。大家心裏都可以明白,便是今天四鄉人民都在紛紛逃反,傳有之,我能往,寇亦能往,逃將焉往?所以光是逃,是沒有用的。兄弟有點小小的意思,願說出來和大家商議一下子。我估計我們興九興十兩甲,有兩三千壯丁。果然,我們不逃,大家集合起來,就是很好的一支勁旅。而且我們這裏,有個天險,就是天明寨那個山頭。當年流寇作亂,相傳那寨子守了一個年頭,流寇總沒有破得。假如我們將兩甲畫大半個圈子,把婦孺老小,都送到天明寨山衝裏去,壯丁就依舊住在各村子裏。大小路口,一律設卡子,派人輪流把守。萬一長毛來了,他不進我們的圈,我們也不去犯他。如其不然,我們舉火鳴鑼為號,幾千壯丁,總也可以和他拚個你死我活。我想,我們潛山,是個山野草縣,長毛過境,無非十天半月,也就完了。他不過搶城搶縣,這些小村莊,他哪有工夫來騷擾?僥天之幸,若是抵製得住,免得父母兄弟妻子離散。二來田園廬墓,也可以不至於損壞。就是抵製不住,大家死也死在一處。如其不然,我們逃難,不但不能多帶東西,甚至於兒女都不能帶了走,縱然逃出命去,將來回想著人生有什麼趣味。”在他說話的當兒,隻有水煙袋最忙,這個放下,那個拿去,沒人作聲。他說到這裏,那位早已來列座,和鳳池相距不遠的朱子清,已是麵孔通紅,嘴唇皮連動了幾動,去望著他的姑爺汪學正。學正卻是低了頭,沒有作聲。鳳池接著道:“大家看,這些時候,家裏有姑娘的,全是胡亂地向外送。那已經聘定人家的,那還情有可原,說是遲早要送到婆家去的。其中還有那不曾定得婆家的,隻要人答應一聲,就把女兒送給人家,至於人怎樣,全所不問,為了是丟開個累,做父母的好跑。這樣的做法,和將子女丟到強盜窩裏去,有什麼分別?所以我的意思。與其大家這樣忍痛分離,不如忍痛死在一處。這不過說的是一個大綱。自然算不得定論,若是各位對於我這樣的說法,是可以讚成的了,我們才跟著向後談。”朱子清突然在人群裏站了起來,抓起頭上的折簷紅心平頂帽子,噗的一聲,向桌上按著,更舉起一隻青袍大袖子,叫道:“鳳老之言是也。而鳳老所談,還不過利害二端而已。論到婚嫁大禮,雖然也不妨從權,但是自己要逃反了,將女兒送往婆家,對人有以鄰為壑之心。在己也失了如保赤子之意,非忠也,非恕也,而亦非慈也。我認為是斷斷乎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