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青也就看出大家的意思,就站起在草地裏拔出刀來,向學正笑道:“我的意思,今天早上,大家就練練,看是什麼家夥趁手。你若有工夫,到我家門口稻場上,湊個熱鬧去。”學正點頭道:“好的,說不定我回頭就來。”這些小夥子們呼嘯一聲,擁著走了。學正站在大門口,目送他們走去,搖了兩搖頭,然後向家裏走來。餘氏卻已由屋子裏迎了出來,問道:“真嚇我一跳,剛才大門外怎麼來這些人?”學正道:“這都是年輕的人好事,聽一個風就是雨。他們昨晚半夜,聽到說鄉下要操練團練,今日天不亮就操起來了,各人手上拿了家夥,真像那麼回事。他們說,本甲的首事,要我當團練裏一個教師。所以李老三一早就來邀我。但是我哪有心幹這事?大丈夫做事,公私要分明,恩怨也要分明。我們到現在,隻有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鍾。”餘氏道:“現在鄉下操起團練來,那就是以前你所說的,大家不搬了。”學正道:“照著昨晚上李家祠堂裏議事的情形看起來,大概這兩甲人可以沉靜一下子。至於別甲的人,那就難說了。反正我們家是決定下來了,一定守著的,那也就不必問別人情形怎樣了。”餘氏道:“並不是我還怕些什麼。我想著,若是地麵上平靖一點,你該到縣裏看看你爹去了。”學正道:“就是地麵上不平靖,我也要到縣裏去的,終不成我們花了三百兩銀子,連好話也得不著人家說一聲。我吃了就上縣去,現在家裏多一個人做伴了,你老隻管安心,在家裏等消息。好在我們都看破了的,人生一百年,也免不了一個死,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逼來了,我們可以用個死字來抵住它。大難不逼了來,我們就樂得走一步算一步。”餘氏歎了一口氣,點了頭道:“事到於今,那也隻好這樣做。這朱家孩子倒是賢惠,一早起來就下廚房做事。我實在也沒心做事,昨天晚上做飯,米倒下鍋去,沒有放水,在灶下燒火,把你一雙舊鞋也用火鉗夾到灶口裏去了。”學正道:“本來我們家也短少著這樣一個人,她來了,這倒也合適。”說到這裏,正好新娘子泡了小小一瓦壺茶,向婆母房裏送來。聽到丈夫這樣的誇獎,心裏很是高興,這就低了頭吟吟一笑。然而她見婆母也在這裏,立刻將臉子板著,貼了屋子的牆進門去了。餘氏道:“朱伢,你來,我和你說兩句話。”新娘子答應了是,走了過來。餘氏道:“我們家,本來人口少,現時又在大亂的時候,不像平常,你兩口子照應裏外的事,少不得總要在一處的。以後都大方些,不必這樣藏藏躲躲。就是當了人彼此過言,也不要緊。比方沒有我,就剩你兩口子,還不過話嗎?你到廚房裏去做飯吧,讓你丈夫吃了,好到縣裏去。”新娘子抬了眼皮,看了丈夫一下,到廚房裏做飯去了。學正在家裏沒有鬧官司以前,每到晚上,就在枕上玩味著新婚的滋味。及至禍事發生了,每晚睡在枕上,便是那曹家父子的模樣,在心坎裏留下一個影子。及至到了昨晚,這心思就亂了,一時想仇人,一時又想到新娘。這時隻經過新娘幾度眼光的籠罩,精神又是有些恍惚起來。新娘進廚房去,他也陪著母親到廚房裏去。因為鄉下人家,組織簡單,往往吃飯的場合,就在廚房裏,尤其是冬天,不吃飯也在廚房裏坐著,為的是這裏比別地方要暖和一些。所以在這寒冷的早晨,餘氏母子,順了平常的習慣,一同走到了廚房裏麵來,坐在小桌子上閑談。新娘子真不害臊了,將剛才送進去的一瓦壺茶,重新提了出來,而且還帶了兩個茶杯、一根蒿草香來,便是學正用的竹兜子水煙袋,也都取了來放在桌上,這才自到灶前灶後去做飯。關於柴米油鹽,知道的就自行安排,不知道的,就走向前來,從從容容地問一聲。便是餘氏,對於她這種情形,也是很稱心的。她將飯做好了,餘氏到灶口來燒火,就替出新娘子來做菜。學正在一旁抽煙喝茶,看著她是腳也不停、手也不停,一個新過門的媳婦,忙到這樣子,倒替她很難受的。不多一會兒,她將飯菜擺上桌子,學正究不好意思,連飯也要她盛上,這才拿了碗向鍋裏去盛飯。這時,餘氏恰是回房去了,新娘子便掀開鍋蓋來,將飯勺掀動鍋裏的飯。學正是兩手捧了三隻飯碗站在一邊。
新娘子人是微微地閃開了一步,並不回轉頭,將眼珠轉著,睃了一下,就低聲道:“讓我來盛吧。”她就取過一隻碗去。學正道:“我也不是那樣斯文的人,有些事,自己也應當做的,何必都累你。”新娘盛完了一碗,放在灶上,又取碗再盛。她不說什麼,也不受勸。三碗飯都盛完了,向桌上送去。餘氏卻已走來,因向學正道:“有些事,你也應該自己動手,不要以為有了女人,遇事都交給她。”學正微笑著,沒敢作聲。新娘子低了頭,自站在一邊。餘氏坐下道:“我說過了,大家大方些,你也可以來吃飯。”新娘道:“家裏不還有兩個夥計嗎?”餘氏道:“今天你第一次端婆婆家的碗,你也上桌來吃吧。兩個夥計,讓他們停一會子吃好了,你一個新娘子在桌上吃飯,他們不好意思來。”學正也不好意思叫她來,隻是望了她一眼,然後坐下。這時,他覺得心裏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情緒,便是長了二十多歲,今天吃著自己女人做的飯了。心裏頭既有了這樣的意思,所以飯菜吃到口裏,也就是格外香甜的。因為餘氏再三說的,新娘子不能再違拗,也就在學正對麵椅子上坐下,低頭吃飯。自然,一個作新嫁娘的人,處處都覺得拘束,初次對了婆母丈夫吃飯,這新娘子自是加倍的小心。所以她的筷子碗,竟是沒有一點響聲,斯文極了。當學正吃完了一碗飯,自己要起身去盛飯的時候,新娘子怔了一怔,似乎有起身接過碗去的意味;然而也就因為婆母在這裏,僅僅是怔了一怔,並不曾起身。這在學正刻刻留心著她的時候,她是什麼意思,完全知道,所以心裏跟著又是一陣痛快。吃完了飯,餘氏到屋子裏去,取出一套換洗的小衣、兩雙襪子,包了一包,交給學正。又拿了十兩散碎銀子,交給他道:“這個錢,你交給你爹一半,你對他說,過年了,自己隨便買點吃的。那一半你帶在身邊,對衙門口班房裏外那些差人,再散送一點壓歲錢。後天就是三十夜了,你今天去了,明天回來,後天也不能再去。”學正道:“來往也不過五六十裏路,我一天跑趟,也不要緊。”餘氏道:“你說不要緊,那不行,我不放心呀。現在是什麼年月,你終日在外麵跑,你叫我這一顆心再向哪裏擱?偏偏在這種日子,吃這個冤枉官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