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時,她哽咽著就流下淚來。學正見母親又在傷心,再看自己嬌妻,也怔怔地立在母親後麵,便道:“既是那麼著,我今天下午還趕回來吧。”餘氏道:“家裏還有大小兩個夥計呢,隻要你交代他們一聲,不要走開就是了。好在他兩個人都沒有家的,既用不得顧家,也並沒有什麼事讓他們掛心的。”學正依了母親的話,將兩個夥計叫到當麵,對他們道:“老二,小四,我們向來是不分什麼賓東的,總是自己弟兄一樣相待。說不得了,這幾天,要你們多分一點心。我現在到縣裏看老先生去,趕得及,今天回來,趕不及,怕要到明天了。現在外麵一時有一陣謠言,我就離開兩個時辰,也是不放心的。我為了老先生,又不能不上縣去,所以我很是為難。我走之後,望你們千萬在家鎮定了,不要走開。”兩個夥計見他說得這樣沉重,都一口答應了。學正背上包袱,又帶了一根棗木齊眉棍,便出門來。餘氏總因為外麵情形不好,心裏有些不安,跟著也到了大門口。那新娘子隨在婆母後麵,一路走著。學正回頭對新娘望望,向母親道:“你老進去吧,我自己會加小心的。”說著踏上大路而去。不想到了大路上,看到向山上逃難的人,男男女女,還是牽連不斷。猛然想著,假使在縣裏寄住一宿不回來,家裏究嫌不妥。還是決斷了,一定回來。既是決斷了回來,應當留下一句話,讓家裏人更放心些。他於是又回轉身來,向家門口走去。可是餘氏已經去了,新娘子也轉身輕輕要向裏走。學正在老遠地就喂了一聲,新娘回頭看到,停住了腳,卻又移了兩步,顯出那十分躊躇的樣子出來。學正趕上了兩步,笑道:“當了人的麵,你還大大方方的,沒有人在當麵,你為什麼倒害臊呢?”新娘手背著扶了門,倒退了兩步,低著頭。學正道:“我特意回來告訴一句話。我想全鄉這樣人心惶惶,你又新來,我晚上不在家,不大妥當,我今天下午還是趕回來,你放心好了。這話,你也去對娘說一聲。”新娘低頭道:“我怎好意思對娘說,你自己去說吧。”學正道:“娘不是說了,叫我們當麵言過的嗎!”新娘微笑,沒作聲,學正道:“我告訴你一句話,你會不相信。我雖是家裏有這樣大的難事,但是我今天早晨,不懂得什麼緣故,心裏倒是很高興的。”新娘子將身子一扭道:“那你就不應該。”學正頓了一頓,笑道:“我們以後見麵,總要有個稱呼才好。你在娘家,我聽說人家都叫你秋姊。但是你比我年紀小,我也這樣叫你不成?”新娘道:“誰說的?我沒有這個名字。”學正道:“名字是有的,上麵是個秋字,下麵一個字,我不好打聽,因為那是你的小名。聽說嶽父給你起了一個大號,怎樣稱呼呢?”新娘笑道:“你走吧。這大門口,遇見了人,多不合適。”學正道:“你告訴了我,我就走。”新娘將臉對了門,背朝著他,答道:“走吧,剛才你說的就是。”學正道:“那不過一個秋字,是的吧?不能姐字也是你的大號。下麵一個字是什麼呢?”新娘道:“你何必忙著這時候問我?”學正道:“我早上就要問的,隻因為沒有了機會。你說吧,好讓我上路。”新娘低了頭不作聲。學正隻管催。她看到地上有一截碎鬆枝兒,就彎腰撿起來,拔了一根鬆針,兩個指頭鉗著,舉了給學正看。可是她依然將背朝了學正,不肯掉轉身來。學正望了鬆針道:“叫秋鬆嗎?”新娘將手再舉了一舉,未曾落下,說他猜得不對。學正道:“哦,還沒有猜對,那麼,是秋……垂秋枝吧?”新娘道:“不用猜了,你走吧。”說畢,拋下那根鬆針。學正道:“你告訴我多省事,我早走了。”新娘道:“我拿的,不像做衣服的針嗎?”學正點頭道:“哦,秋針秋針。”新娘道:“是貞節那個貞,當人麵,你可不要這樣叫我,現在該走了。”學正點頭道:“這個名字好,雅俗共賞。”新娘道:“我進去了,你走吧。”說著,她真向裏走。學正滿意之餘,也就向外走。走了兩步,回轉頭來,見她卻還站在門邊。她很溫和地道:“娘很掛心的,早點回來。”學正連說是是,這才背了包袱出門上路而去。往常看到人家妻子對丈夫出門,總要說句早點回來,覺得這是一句贅文。沒有事,不必出門去,出門去,總得把事辦完了才回家。事不完,早回來不了。事完了,自然早回。所以叮囑早回來這句話,可以不必要。可是今天自己的妻子這樣說了一句,就覺得這裏麵有著很濃厚的情趣,走了大半裏路,早點回來這四個字仿佛還在耳朵裏留著呢。因之走上了一個高坡,還不免回頭向自己家門口望去。這時,有一輛獨轎小車,上麵坐著一個婦人,向家門口走去,學正卻是有點奇怪。這日子,家裏還有女客來?但是心裏念著父親,料著這與自己不相幹,坦然地向縣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