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嶽家見逼仇家更見逼(1 / 3)

汪學正忍心把家裏的事拋開,向縣城裏走來。他想著,城裏的市麵,一定是淒涼得可以了。可是進城以後,隻見商民人家門口全都貼上了門聯花箋,依然是一種過年的樣子。雖然各商店裏生意買賣,不及往年的年尾那樣熱鬧,可是櫃台裏外也不斷著人。不過有一種可奇怪的事,便是很少遇到本縣裏的熟人。就是遇到兩三個,他們的麵色卻是驚惶不定。學正也沒有工夫去仔細考察這些人,背了個包袱,徑直地便向縣衙門裏走來。到了班房門口,就遇到了那個李班頭。他翻眼看到學正背了一個包袱,胸麵前包鼓鼓的,似乎是揣了東西,就抱拳點了個頭道:“四先生到今天還有工夫上縣來?”學正皺眉道:“家裏有老人家在班房裏,那怎好不來。”李班頭笑道:“四先生我告訴你一句寬心的話。”說著,他就搶近了一步,俯身向他耳朵邊低聲道:“現在風聲可緊得很啦。大老爺的意思,風聲若是再緊一步,牢裏班房裏關著許多人,可不大妥當,打算讓人各具一個結,都給開放了。令尊大人身上本是一件風流官司,若是花錢花在當口上,案子就早結了。無奈你們對這件事,大顯著外行。要用錢的人,錢沒有到手。你不但是買不到一些甜頭,反而惹起了人家一股子醋勁。”

學正歎了一口氣道:“現在後悔也是無用。”李班頭想了一想笑道:“四先生,你看到街上的情形嗎?”學正道:“生意是不如往年,但是也並非全沒有人,各家鋪子裏不都還做著買賣嗎?”他道:“你錯了。那些做生意買賣的人,不是本城裏人,都是隨了省裏上差來的人。你是沒有聽到他們說話,他們全不是本城口音。前天晚上,上差就到了,城裏城外大小祠堂全住滿了。本來昨天就要趕到太湖去的,上差得了消息,就是湖北來的長毛,猶如湖水一般。他有些害怕,說是要在潛山過了年再走,其實是要在這裏住兩天看看風頭。這一來不要緊,這一個荒縣城,立刻來了一萬八千的上賓,所以滿街都是人。”學正道:“既然如此,都是公事上的人,不穿一件號衣,也不戴頂紅帽子,那是什麼原因?”他笑道:“我在省裏,也在綠營裏吃過兩年糧,那不用提,什麼是號衣,我看也沒有看過。搶忙搶急,他們就到了潛山來,號衣還不曾做起,隨後由省裏送來才穿呢。我看這樣亂七八糟的局麵,事情絕好不了。縣大老爺自然比我們聰明,這個時候,還有什麼見事不放鬆?”他說著話,陪了學正向班房裏走來。學正看他的殷勤樣子,和他說話的口音,自然知道他是什麼意思,隻是家產已經變空,再要拿出一批銀子來,卻是比登天還難,因之隻裝著不大懂他的意思,含糊著向班房裏走。李班頭倒是格外周到,搶上前兩步,由褲腰帶子上拉出一串鑰匙來,把班房門開了。一麵叫道:“汪孟老爹,你家四相公又來看你來了。”學正側了身子推門進去,眼前先是一黑,接著床上的稻草窸窣作響一陣,隻看到黑影子向上一衝,正是孟剛由床上坐起來了。學正還不曾開口,孟剛先道:“孩子,你又上縣做什麼?現在縣裏兵荒馬亂,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出事。若是有一點差錯,我們父子,同歸於盡。你的娘是不大明了世情的,你把她丟在家裏,她更沒有了主意了。”學正道:“那倒不要緊,我已經托付家裏兩個長工了,而況我家今天又多了一個人。”

孟剛道:“是誰來了?準是你娘舅吧。他家在山裏頭,不用跑反,除非是他,才可以抽得出身來。”學正道:“不是,是朱府上的。”孟剛道:“哦!你嶽父到我們家照顧來了,他總算是個古道熱腸的人。但是他自己家裏,一樣是要照顧的,他哪又有工夫照顧我家?”學正道:“不是他來了。你老人家哪裏知道?這幾天,鄉下情形大變,男婚女嫁,忙極了。其實也談不上婚嫁兩個字,不過是有姑娘的人胡亂把姑娘送到婆家去就是了。”孟剛道:“我明白了,朱子老也把姑娘送到我們家來了。”學正道:“這倒不是子老的意思……”父子兩個在這裏談到家常,李班頭站在一邊,覺得是不便插嘴,便道:“汪孟老,你們談談吧,我去給你添一爐炭。”說著,一彎腰,把汪孟剛腳下踏的一個泥火爐抽了就走。孟剛道:“啊喲,怎好教班頭親自受累?”李班頭一個字也不回答,早拿著爐子走了。孟剛於是悄悄地向學正道:“這李班頭把我當了一隻大肥羊呢,他說那三百兩銀子大老爺是分文未見。得錢的舅老爺,一點也沒有交代,已經下省去了。這三百兩銀子還不如丟下水去,連響都不曾響一下的。他說他有法子,直通到縣官手裏,隻要有二百兩銀子立刻就可以放我出來。我想,我們已經上了一回當,慢說是拿不出錢來,就是拿得出來,也不能再拿肉包子去趕狗。我聽說,長毛已經由湖北境裏向下江走,說不定十天八天就要到這裏的。那時,縣官怕犯人作亂,十惡不赦的罪,也會放走的,決不會留住我。他關我坐班房,就是舅老爺一台戲。舅老爺走了,更沒有人追究我的。我看透了,一定咬了牙在班房裏等著,你千萬不要聽這些差狗子的話,再去花那冤枉錢。”學正將父親的話和李班頭的話兩下裏一參考,也自覺得忍住是上策。於是悄悄地把帶來的散碎銀子,分了一半給孟剛。等著李班頭進來了,就掏出了一兩輕重一塊銀子在手。李班頭看到了,且不理會,兩手捧泥火爐,送到孟剛腳下,笑道:“孟老爹,你不要和我們這當差的客氣,像你這樣公正人,吃了這冤枉官司,連天上的值日功曹,都要保佑你的。我實替你抱不平,可是又沒有別的法子挽救你,所以隻有多多地伺候你,盡我這點心而已。”他口裏說著話時,已經扯轉頭,把眼睛飄到學正的手上。學正在班房裏站了這樣久,眼中不是那樣黑,已經看得清裏麵的情形了,立刻兩手捧住銀子,向他拱了一拱道:“家父在這裏,遇事都蒙照顧著,應當辦點年禮相送,隻是來不及,幹折了吧。”李班頭一麵謝著,一麵接過銀子,笑道:“少先生,我不能白用你的錢。你隻管過了年再到縣裏來,有了機會,我會給你送信去。有事情,隻管經過我的手,我絕不能騙你。”隻在這時,也就聽到班房外麵有人說了話走過來道:“汪少先生又來了。真是家貧出孝子,國亂識忠臣了。”孟剛在這時連連地用腳踢了學正兩下腿,口裏便答道:“各位進來坐坐嗎?”說話的人,也自不待答應,已經走進來了。學正看時,正是辦這案子有關的幾個差人,就把身上所有那些零碎銀子,全數拿了出來,送給他們作過年禮。在一番謙讓之後,銀子收過去了,大家都閃出門去,意思是讓他父子兩個人好談話。學正這才把鄉下辦團練的事情,詳細告訴了孟剛。他先是默然。隨後便道:“你在這個地方一天坐到晚也無濟於事,鄉下既是很亂,家裏哪少得了一個男子漢來主持,你回去吧。有許多話我也不便對你說,有十六個字寫給你帶回去,你不要大意了。”這班房裏桌上,因為班頭照顧周到,筆墨紙硯,全都預備好了的。孟剛走到那牆窟窿下的桌子邊,文不加點,就寫好了一張小紙條。寫好了,折了兩折,便握住塞到學正手心裏。因道:“我坐在這裏,什麼事沒有,隻是靜想,什麼地方,我都想到了。所以我的事情,我自己會料理,你不用管,你趕快回去就是了。”學正在接著那紙條的時候,被父親握著手,暗裏搖了幾下,心裏不免受著感動。當時答應知道了三字,彎腰就把那字條塞在長筒布襪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