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夜 襲(2 / 3)

他們隨在立青身後,向前亂衝。屋子裏那些長毛,有幾個跑散之後,其餘的人便不知道是哪裏大批人馬殺來,聽到喊聲大起,直逼到屋子裏,全嚇得心驚肉跳,來不及走大門,有的翻了牆走,有的打通了窗戶,直竄了出去。這種情形,不但是擾亂了軍心,而且屋子裏成了一窩蜂,誰也不能指揮著這些人出來迎敵。這五十名練勇成群地擁了進來,連碰腿的棍子,也不曾碰到一根,大家也像是發了狂一樣,不到多大一會,就把一座莊院的房屋都搜尋遍了。立青在大家前麵站著,挺了腰子喊道:“大家殺賊呀!這裏殺光了,放銃!”隻他這一聲喊過之後,哄咚一聲銃響,直射到半空裏去。便聽到李家祠堂那上空裏也是兩聲響,立青揚了兩手大笑,叫著道:“我父親也贏了!我父親也贏了!”於是領著五十個人向李家祠堂飛奔了去。這一裏路程,簡直像在自己院子裏散步似的,不多大一會子工夫,便已跑到。同時,看到劉莊樹叢裏,也冒著火光,帶出一聲銃響。這時,大雨已經過去,雖然還下著斜腳的稀疏雨陣,那傾山倒海的響聲,已經沒有了。遠遠地聽到李矮虎那一隊人,喊叫地跑了來。這村子口上,是一個斜坡,攔口子有一叢樹,及到了近處,那裏麵忽然有人喊了出來道:“來的什麼人?”隨著那話音,便是個帶有白紋的人影子一閃。立青笑道:“王老全,是我呀。殺得真痛快,一點也不為難呀。”王老全道:“鳳老爹有話,你們不必進村子,就在外麵等著,一會子他自會來吩咐。”

立青雖不知道父親是什麼意思,可是今天晚上這一次夜襲,教他太佩服了,原來鬥智不鬥力,有這樣容易占便宜的事。因此就依了王老全的吩咐,在斜坡下麥地裏站著。隨後李矮虎那一隊人趕到,也是截住了在村子外左角上,並沒有進去。這一陣狂風暴雨之中,經過這樣猛跑猛喊猛殺,大家全是熱汗由毫毛孔裏湧出,額頭上冒著熱氣。外麵衣服,雖是雨水濕透了,也沒有一些寒氣透進。大家都像在狂風駭浪裏一般,身外一切,全都忘了。現在耳目手腳,停止了動作,立刻清靜了起來。雨又漸漸地沒有了,身外萬籟無聲,仰頭看那天空上的黑霧,依舊緊壓下來,這倒反讓人感到有些透不過氣。遠遠地,聽到有人一個個地叫著自己的姓名,正是李矮虎那一隊人。那一隊人叫喊完了,隨著在黑暗裏就有幾個人影子在斜坡上走過來。到了近處,看到其中一個人身上的白布條,是交叉係著,大家就明白是李鳳池了。他站定了,用平常的語調道:“我們大家努力,算是把敵人殺退了。黑夜之間,一來怕有奸細,二來也怕有人落後。現在你們挨著次序,一個一個爬上坡來。上來的時候,各人先叫著自己的名字。叫不出姓名的,不許上來。”大家這才明白,不讓隨便走進村子去,原來這老頭子還另外有一層用意呢。於是都照了他的話,喊著名字上了斜坡。鳳池便道:“你們都隨我來。”他在前麵引路,將大家引到李家祠堂裏去。這裏麵的吊燈,都已點著,而且在天井屋簷下,燒了兩堆鬆枝,燒得火焰熊熊的,照耀著四周的牆壁,紅光閃閃。

大家由黑暗裏處,走到這光亮的所在來,立刻覺得眼界一新。這眼界一新,不僅僅是指著光亮而言,便是祠堂裏的東西,也大不相同。那團練公所的公案桌子,移到後庭了係著大紅桌圍,桌子裏麵,一列設了五把椅子,都搭著椅披。桌子外麵,有清油燈兩盞。燈後麵,有帽筒一對,是李鳳池家中之物,帽筒裏各插尖角小黃旗一麵。桌圍下,分左右,立了兩根三尺長的竹板。和那黃令旗相同,都寫了奉天令三個字。此外卻把花瓶子、佛手盤子,還有女人屋子裏陳設的花筒和小鏡屏,亂七八糟,堆滿了桌。大概這附近村子裏搜羅來的字畫,全都拿到這祠堂裏來了,牆上柱子上,無處不掛,仿佛這裏成了一個出售老字畫的棚子,張掛得四周,連一線空縫也沒有。但是張掛得雖多,並不講什麼陪襯,三張吊屏,可配上一副對聯。對聯上聯是八個字,下聯是七個字,也湊合在一處。那公案下麵,本有兩根柱子,這柱子上也掛有兩軸對聯。左邊是“鳳池仁兄大仁雅正”的款,大書“欲知世味須嚐膽”。右邊是“博成世兄花燭之喜”的款,聯文是“雀屏中目詩詠關雎”。在這公案後麵,便是二進祖宗堂了。那祖宗神龕裏的木牌位,本來是重重疊疊,向上分層供奉著。現在可隻有供木牌位的木板空座子,一塊木牌位也沒有了。還有各進屋梁上掛著的舉人大夫第那些橫匾,也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