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煤五隊的口號是,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寧願身上掉肉,不讓任務欠兩。其實幹多幹少沒有物質刺激,隻有精神獎勵。這月全隊創高產任務完成,礦工會組織有關部門敲鑼打鼓,送張用大紅紙寫的慰問信,全隊上下就激動得熱淚盈眶。全礦是隊與隊之間競爭,區隊是班與班之間競爭,哪個班打破月紀錄,每人發一件長袖襯衫,第二名發的是短袖襯衫,最後一名發的是沒有袖子的背心。為了爭取長袖襯衫,不知道有多少人放棄了休假,有多少人在井下二十四小時作業,苦點兒累點兒不算什麼,有的同誌甚至獻出了生命。
改革開放初期國家缺煤的特殊環境,激發了我們獻身煤炭事業的使命感和責任感,曆練出在任何困難麵前不畏懼的堅強意誌。
我們上班第三個月,工作麵出現了一次冒頂。那天早上八點,早班到工作麵接夜班生產,出煤非常順利,不到十點鍾,煤牆和老空的煤已經攉完了,最後一道工序移溜子,這道工序是前後段相互配合的技術活,移溜子前必須把頂板柱子全麵檢查一遍,擔心溜子移過去空頂大,跟在我們後麵的那段老工人陳峻民和新工人劉忙鎖做移溜子前的支護檢查工作,當他們把絞接頂梁升到接近頂板時,老陳擔心頂梁上背的荊笆接頂不實,就試著用錘敲了兩下,瞬間頂板上有成百噸的石頭掉落了下來。老陳還沒有反應過來,頂板又二次來壓,隻聽見嘩啦一聲,有桌麵大的一塊石頭,直接壓在了老陳身上,老陳發出了一聲尖叫。梁班長一看問題嚴重,讓我跑到溜煤眼處調度室打電話,我當時嚇得腿直發軟,走都走不動,費了好大勁才打通了電話。老陳長時間在石頭底下呻吟,說明人還活著,但靠人工去扒,顯然是來不及了。為了救人,減少救援時間,班長一聲令下,開溜子,憑著機械的力量,溜子向前轉動了四五米,大家才從石頭堆裏把老陳抱了出來,人出來後意識還清醒,但總是說腰疼,救護隊、礦醫院大夫及時趕到現場搶救,升井送往礦務局醫院治療了半年多時間,雖然保住了性命,但由於中樞神經被壓斷,下肢截癱,再也站不起來了。
血淋淋的事故觸目驚心,煤礦工人在八百米深處和大自然做鬥爭,除了水、火、瓦斯、煤塵、頂板五大災害外,還有許多不確定因素在考驗著礦工的毅力,慘痛的事實告訴我們,人在大自然麵前,是多麼的渺小和不堪一擊。
這個就發生在身邊的真實案例,直接影響到了協議工的情緒,大家想到之前簽的那個合同,規定協議工受工傷後得自己掏腰包看病,老陳得虧是正式工,要是他受工傷後自己負擔醫療費,肯定早就沒命了,還有工傷後的護理、生活費問題,協議工的合同上連寫都沒寫。
當時這種不健全的用工製度,不僅沒有給予農民協議工切身的利益保障,甚至在他們的尊嚴和情感受到傷害的時候,都不能提供公正的道義上的支持。有一天,采煤二隊協議工劉軍峰領到工資下班回家,被礦區幾個無業青年圍攻,身上的錢被搜光後,他的那輛半新的自行車還被搶走了。告到保衛科,問題不但沒有得到解決,還遭到了那幾個人的報複,再一次把他圍在路上,打得死去活來。從此劉軍峰跑回家,再也不敢來礦上班了。
還有老實憨厚的原長運,力氣大,能吃苦,井下的活兒沒有能難倒他的,他非常熱愛這份工作,分到區隊後,半年沒有休過班,被采二隊稱為協議工中的鐵人、難不倒的標兵。正是由於憨厚老實,在農村沒有見過礦上這樣的花花世界,被礦區一幫無業女青年盯上了,每到開工資的那幾天,他身邊就圍滿了穿著打扮花裏胡哨的女人,東一個原哥,西一個原哥,把他叫得不知道自己是誰,就這樣工資被騙光,經常借錢買飯票。我們一起來的多次勸他不要和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來往,他像著了魔一樣,根本聽不進去,還說我們是眼紅他的好事。最後一次,他領了工資還沒拿回宿舍,就在半路上被這幾個女的哄騙到礦區十公裏以外的鐵路橋下麵,被哄得脫光了衣服,鞋扔在了鐵路上,錢一分不剩。同宿舍的鄉黨上班沒見著他人,下班後把他找回來時,他麵無表情,兩眼癡呆,渾身僵硬,像丟了魂一樣,被鄉黨送回家後再沒在礦區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