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而後工”的一個重要原因正是由於缺失性體驗所引起的感知的變異。從一定意義上說,人們所看到的往往是他們所體驗到的,因此,淚眼朦朧中所看見的景物與平時眼中看見的景物不同,它顯示出特異的色彩,而富於詩情畫意。如李煜從堂堂一國之君變成國破家亡的俘虜以後,備嚐人間的痛苦與侮辱,他自己在《與故宮人書》中感歎道:“此中日夕隻以淚洗麵。”他的失落、孤獨、憂傷、淒苦和絕望都是世間少有的。這樣,他就用一種哀怨淒絕的眼睛來看世界,用一顆破碎的心來想世界。看到充滿生氣的春草,他寫出卻是:“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聽到平常的風聲和雨聲,他寫出卻是:“秋風多,雨如和,簾外芭蕉兩三窠,夜長人奈何”;想到高樓,寫出卻是:“高樓誰與上?長記秋晴望”;想到漫漫的春水,寫出卻是:“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由於“窮”到極點,其憂傷、絕望之情不但對景難排,而且給所有的景物都染上一層淒婉哀傷的抒情色調,盡管那情緒是消極的,但誰也不能否認他的詞是獨具一格的出色之作。
“窮而後工”的再一個重要原因是由於缺失性體驗所引起的想象的定向化。當詩人處於痛苦、憂傷、焦慮中時,對其所失去的或力求獲得的對象,就往往充滿一種向往之情,用情的專一使他的想象的定向化變得深摯動人。如愛國詩人陸遊一生的理想就是收複中原,但他屢遭投降派的打擊,理想不能實現。正如他自己所寫的“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這就是陸遊的缺失、憂傷、痛苦和焦慮。這種情感使他“執於一念”,無論見什麼或做什麼,都會聯想到“掃胡塵”“靖國難”,收複中原。他看到一幅馬圖,立即聯想到的是“嗚呼,安得毛骨若此三千匹,銜枚夜渡桑幹磧”;寫幾行草書,也想象到與敵人作戰:“酒為旗鼓筆刀槊,勢從天落銀河傾……須臾收卷複把酒,如見萬裏煙塵清”;賞小園牡丹,卻想到“洛陽牡丹麵徑尺,鄜疇牡丹高丈餘……周漢故都亦豈遠,安得尺箠驅群胡”;他喝醉了酒,卻發出這樣的感慨:“壯心未許全消盡,醉聽檀槽出塞聲”。他的報國仇、雪國恥的心事,不但在清醒時念念不忘,即或在夢境中,也難於排遣,他寫道:“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台。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如果陸遊不是因為“窮”,不是因為缺失、憂傷、痛苦、焦慮,他會有如此激越高昂的想象力而寫出“一語勝千百”的極“工”的詩篇來嗎?
詩不能“窮”人,但“窮者而後工”,而且“愈窮則愈工”,則是無疑的。這樣,我們也就理解了恩格斯為什麼不說“快樂出詩人”,而說“憤怒出詩人”。
[1] 王水照:《宋代散文選注》,中華書局1963年版,第20頁。
[2] 李壯鷹:《中華古文論釋林·北宋卷》,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87頁。
[3] 李贄:《雜說》,蔡景康:《明代文論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232頁。
[4] 劉鶚:《老殘遊記》,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版,第1~2頁。
[5] 魯道夫·阿恩海姆:《藝術與視知覺——視覺藝術心理學》,滕守堯、朱疆源,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5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