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樸齋
上海勞敦路警察分署署長史興在辦公室裏,對大偵探衛靈道:“照這樣的案子,已經是第二次了,不過這回夏敖欽既然被殺,他的兄弟夏海欽又同時失蹤,更加覺得棘手些哩。”
衛靈道:“出事的地點在哪兒?”
史興道:“兩次都在邁爾路鬼穀別墅的門前,因為那裏很荒僻,沒有站崗警察,並且鬼穀別墅的主人金宗鑒已避暑去了,這屋子裏沒有人,所以凶手可以任所欲為了。”
衛靈道:“那麼發現夏敖欽屍體的是誰?”
史興道:“是一個鄉人叫王青山的,他今天一清早挑了菜,要到小菜場去,經過邁爾路,就看見那個屍體,他當時嚇昏了,把菜擔也拋在那裏,一徑趕到這裏來報告。我立刻同驗屍官吉亨去檢驗。據吉亨推測夏敖欽是在昨晚十二點鍾以前死的,屍旁並沒有什麼凶器,最可怕的,死者的頭已破開,腦子也沒有了。”
衛靈聽到這裏,似乎很注意了一回,才說道:“上回出事,那鬼穀別墅的主人已經出門嗎?”
史興道:“大約已經出門一禮拜了。”
衛靈道:“現在你把上回出事的情形,大略告訴我吧。”
史興在袋裏摸出一本日記冊子來,翻了一回,就念道:“六月二十五日早上,有退職巡警馬隆生來署報告,邁爾路鬼穀別墅門前,有人被殺,頭頂裂開,腦子失去。我同吉亨去勘驗,果然同報告的一樣,後來有屍親包洛生認領,才知道死的叫包鹹倫,就是洛生的兒子,這案子到現在還沒有……”
史興讀到這裏,衛靈道:“我已明白,不必再讀下去了,照你記的算起來,上回出事是六月二十五,昨天夏敖欽被殺,是七月二日,第一次同第二次恰巧相隔一禮拜了。”
史興道:“不差。”
衛靈道:“現在夏敖欽的屍體,想已在陳屍所裏,請你領我去檢驗一下。”
“康克!你對於這案的意見怎樣?”
這句話是衛靈對他的助手康克說的。
康克笑道:“衛靈先生!你又來考試我了。”
衛靈道:“不是這樣說,在我們沒有下手之前,不妨研究一下。”
康克道:“我的意思這並不是謀殺案。”
衛靈詫異道:“不是謀殺是什麼?”
康克道:“或者有什麼野獸,把他咬死,吃了他的腦子。”
衛靈笑道:“非洲確有食人獸,講到上海地方,雖然邁爾路極荒僻,斷沒有奇異動物發現的。”
康克道:“雖沒有食人獸,那獐狐狼兔也許有的,要是被人謀殺,為甚沒有致命的地方,並且腦子失去,又怎麼解釋呢?”
衛靈道:“我剛才仔細驗過,頭頂裂開的地方很光滑,似乎用刀劃開的,絕不像被獸類所咬。還有一層也得研究,為什麼兩案都在鬼穀別墅的門前?”
康克道:“那麼,你疑心鬼穀別墅的主人嗎?”
衛靈道:“我並不疑心金宗鑒,或者是別墅裏的傭人等輩也未可知。金宗鑒在莫幹山避暑,我已經打電報給他了。”
說時,有人推門進來,衛靈一看是傭人臧桂,遞進一個電報來,衛靈道:“這定是金宗鑒的回電了,你把他譯出來吧。”
康克照電報新編譯了出來,大家看道:“衛靈先生!我全家在此,別墅中空無一人,謹複。”
康克道:“照複電看起來,這案並不是別墅裏人做的,你的推測錯誤了。”
衛靈作不悅狀道:“我的思想不見得錯誤,無論怎樣,這案和別墅多少有關係的。”
康克曉得衛靈性子剛愎,自己總不會認錯的,然而他思想靈敏,談言微中,康克又很佩服他,所以不敢同他分辯。歇了一會,衛靈拿了帽子,匆匆出門去了。
康克正在辦事室中料理一件案子,忽然衛靈滿麵笑容的進來,放了帽子,坐下來叫道:“康克!我今天出去探聽,那謀殺案又進一步了。”
康克道:“你不必吞吞吐吐,怪悶人的,一股腦兒說給我聽吧。”
衛靈點上一支卷煙,才慢慢說道:“我剛才去找死者的父親夏子山,才曉得當時他們兄弟倆是到母舅家去吃壽酒的,並且那天夏敖欽還帶一隻很珍貴的寶石戒指,叫做雪裏紅。”
康克笑道:“為什麼要叫雪裏紅呢?”
衛靈道:“那塊寶石四周白色如雪,中間卻有猩紅一點,所以有這個好名字。但是子山說那天驗屍的時候,已不在手指上了,他想同案子沒有關係,所以不曾對史興說過。我們現在既然曉得了,隻要一心去找那‘雪裏紅’寶石戒指,就可循跡進行。”
康克道:“但是這隻戒指到哪裏去找呢?”
衛靈道:“就為這個,所以要同你商議一個辦法……”
說到這裏,沉吟了一回,笑道:“我料凶手得了寶石以後,有兩種主意。”
康克道:“怎樣兩種呢?”
衛靈道:“第一種是他恐怕泄露風聲,不肯出賣;第二種他卻立刻售脫,以便攜款遠逃。”
康克道:“凶手既然要這隻寶石戒指,一定是個窮漢,萬萬等不到一年半載的,或者近於第二種吧。”
衛靈道:“我也這般想,現在別的法子委實沒有,隻得慢慢地到珍寶肆中去探聽了。”
當時大家議定,分頭出去,探聽“雪裏紅”寶石的下落。
康克先到聚珍珠寶肆中去打聽,不但沒有,還受了他們一場奚落,他們說偌大的上海城,珠寶肆不下幾百家,倘然你這種打聽,差不多是海底撈針,總沒有成功的希望。康克也不理會,又到嗜古軒藝齋去調查,也沒有一點征兆,這時已上燈時候了,康克無奈就悶悶回寓,不一會,衛靈也回來了,他並不和康克說話,康克看衛靈麵色很沉著,就知他也一樣的失敗了,但是衛靈有一種脾氣,任你怎樣失敗,從不肯輕易放手,他回來後仍舊坐在藤椅上,一壁吸煙,一壁呆呆地用他的腦力。
有話即長,無話便短,他們每天出去探聽,總沒有消息。到了第六天的下午,康克回來時,看見衛靈已先在,他的麵色卻和往日大不相同,麵上神采煥發,就知他已得手了。康克正要問他,衛靈先開口道:“康克!到底不出我所料,竟被我查著了。”
康克問道:“在哪一家鋪子裏?”
衛靈道:“我今天到西京路的今古軒裏,仔細瞧了一回,就發現那隻‘雪裏紅’戒指,我就搭訕著問店裏的人要賣價多少。”
當時店主出來道:“至少要一萬二千塊錢。”
我說不貴,但是這粒寶石,你們幾時收進的?店主說,還是昨天呢,最奇怪的,那賣主似乎不是上等人。康克道:“他穿著什麼衣服,你問過他麼?”
衛靈道:“據店主說,他穿著一身拷香雲紗短衫褲,也沒有穿長衫,後來議定價值後,因為給他的統是現洋,他一起拿不了,還剩五百塊錢在那裏。”
康克道:“那麼等他來拿錢的時候,我們去拘捕他便了。”
衛靈道:“且慢,我還沒有說完,當時我就問他‘約定幾時來拿’,店主道‘約定今天二點鍾來’。正說到這裏,那店主用手一指道:‘咦!他不是來了嗎?’我急忙回頭一看,果然看見那人穿著一身拷香雲紗短衫褲,戴一頂拍拉草帽,著一雙白皮鞋。我就迎上去說道:‘老兄!你做的事情發覺了,隨我到警署裏去吧。’那人怔了一怔,猛然伸出拳頭,劈麵打來,幸虧我眼快,忙把頭一低才避開了,那人趁這個機會,飛身跑去了。”
康克跌足道:“當麵錯過,可惜,可惜!”
衛靈笑道:“不!我當時也不敢怠慢,立刻跳出店門,緊緊追趕,一麵拿出警笛狂命地吹起來,這時前麵剛巧有一個站崗巡警看見了,才上前把他拘住送到警署裏去。”
康克拍手道:“照你說來,這案子將近結束了,那麼今古軒裏的那隻‘雪裏紅’戒指怎樣呢?”
衛靈道:“那戒指我已拿到了署長史興那裏,不過今古軒裏違法收贓,所以他們所付的錢隻好損失了。我明天同你到警署裏去,聽聽那人的口供怎樣。”
衛靈和康克到了勞敦路分署,史興便道:“剛才拘獲的毛必發已解送總署去了。”
兩人別了史興又到天鍾路總署裏來,投了名片,那署長海奇士立刻出來接見,衛靈先問道:“難道凶手不是他嗎?”
奇士道:“他承認偷寶石戒指,卻不承認殺人。現在已拘禁第一監獄,請先生直接去問他吧。”
衛靈點點頭就同康克退出,一直向第一監獄走來,途中康克問道:“衛靈先生!我想毛必發的供辭未免是狡詐呢,他既說戒指是他偷的,那麼戒指就在死者的指上,豈有不是他殺的道理?”
衛靈隻是蹙著雙眉,並不回答。這時已到了監獄門前,衛靈拿偵探據給守門警察看了,那警察登時立正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