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走到後門口,李飛看那門上釘著一種彈簧鎖。這種鎖的背後有個小機括,把機括扳開,隻要將門關緊,那鎖就頓時鎖上了,從屋內開出去,可以不用鑰匙,從外麵開進來,卻非有鑰匙不可。李飛細察那鎖的四周,一點沒有撬傷的痕跡。逸庵道:“這門上的鎖,隻有一個鑰匙,現在我的身邊,不知昨天晚上這賊怎樣會開了進來的,倒也是一樁奇事。”李飛搖頭道:“大凡做賊的人,一定帶著百合鑰匙,這種普通的彈簧鎖並不難開,這倒不足為奇。現在我們到樓上去看看那個鐵箱再說。”逸庵便關好了後門,把李飛引到樓上辦事室裏,江祖淹也在那裏。李飛叫他把剛才發現時的樣子,照式擺出來,然後走到鐵箱的前麵,仔細察看了一會兒,很詫異似的指給逸庵看道:“你看這個鐵箱的門上,並沒有一點損壞的痕跡,這賊怎樣開的倒也奇怪了。”逸庵道:“大概也是用百合鑰匙開的。”李飛搖著頭笑道:“開鐵箱的百合鑰匙,恐怕目下還沒有發明哩。我看這個鐵箱一定用原來的鑰匙所開。”逸庵道:“鐵箱上的鑰匙,我臨睡時塞在枕頭底上,今天仍舊還好好地放在那裏,這賊怎樣會弄開的呢?”江祖淹從旁插口道:“也許他在你昏迷的時候,從枕頭底下取了鑰匙,開箱取得簿據後,依舊替你放好。”逸庵道:“這也不對,我把鑰匙放在枕頭底下,簡直沒有一個人知道,這賊怎生曉得?況且他得到了東西,盡可把鑰匙拋棄,何必定要替我放好呢?”李飛道:“你這鐵箱不是新買的嗎?”逸庵道:“不是,是朋友借給我的。”李飛聽了一愣,很詫異似的問道:“借來的嗎?誰借給你的?”逸庵道:“是我的一個好朋友楊德泉借給我的。”李飛道:“借來的時候,有幾個鑰匙?”逸庵道:“隻有一個。”李飛遲疑道:“鐵箱上應當有兩個鑰匙呀?”逸庵道:“不差,還有一個鑰匙他早已失掉了。”李飛道:“這位朋友的話,靠得住嗎?萬一他把還有一個鑰匙失落在他人的手中,以致鬧出這件事情來,也是有的。”逸庵道:“這朋友很靠得住,他說那一個鑰匙已經失掉了好幾年了。”李飛點點頭,便命逸庵將鐵箱關好,一同走下樓來。

兩人到了會客室裏,李飛一眼看見那次間和廂房的門用鎖鎖著。便問逸庵道:“這裏邊放些什麼東西,為何把門鎖起來?”逸庵道:“這一間已經轉租給人家了,裏邊放著六箱洋布。”李飛很注意地問道:“借給哪一家的?”逸庵道:“就是我的朋友楊德泉,替他一個姓王的親戚轉租的,姓王的還沒有搬來,德泉所以把六箱洋布寄放在內。這門上的鎖,也是他鎖的。”李飛道:“我要進去看看,可使得嗎?”逸庵道:“這有什麼使不得,不過鑰匙在德泉那裏,須等他到來方能開門進去。”李飛搖頭道:“不必等他來,我此刻要進去。”逸庵躊躇道:“門是鎖著,窗是閂著,我們怎樣進去呢?”李飛聽到個窗字,便拍著手道:“有了,我們隻要把窗上的玻璃敲碎一塊,伸手進去把栓子拔掉,就可以從窗口跳進去了。”逸庵道:“一塊玻璃值得幾何,你若一定要進去,就這樣辦便了。”李飛點點頭,走到廂房外的天井裏,把四扇玻璃窗看了一會,揀那靠北第一扇窗的最下一塊玻璃,用臂肘向上一撞,頓時把玻璃撞得粉碎。李飛伸手進去,把裏邊的栓子拔掉,順手一拉,窗便頓時開了。李飛把呢大衣脫掉,交給逸庵,兩手在窗檻上一按,縱身一躍便跳進了窗口。逸庵把大衣掛在會客室裏,回到窗前,用一隻椅子墊了腳爬進窗去。隻見李飛立在洋布箱的旁邊,手裏拿著繩也似的一條東西,正在那裏發怔。臉上的氣色,瞬息數變,露著一種很神秘不測的樣子。逸庵站在旁邊,不敢上前去問他。停了一會,李飛把手中的東西用手巾包了,放在袋裏,然後指著地板上一攤水漬印道:“這水印哪裏來的?昨天晚上樓上可曾潑翻什麼東西嗎?”逸庵看了一看,又向上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來道:“有的,樓上翻倒了一隻痰盂,大約是被那個竊賊碰翻的,痰盂內有半盂的清水,一齊倒在樓板上,樓板有縫,所以就滴下來了。”李飛點點頭道:“好險啊,你的性命倒虧著這痰盂救了你了。”逸庵聽了不懂道:“你說什麼,這痰盂會救我的性命嗎?”李飛點頭道:“不差。啊,要不是這個痰盂,我今天恐怕也見不到你了,這事真可怕,我所經手辦的幾件案子要算這一件最是可怕了。”逸庵還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呆呆地問道:“你說我有性命之憂嗎?失竊也是很平常的事情,這竊賊的目的不過要偷東西罷了,我何至於有性命之憂呢?”李飛歎口氣道:“你自己經過了極大的危險,還沒有知道,真是可憐。但是你的危險時期恐怕還沒有過去哩。”逸庵聽了,也有些驚慌道:“我有什麼危險?你同我說了,我也好防備啊。”李飛道:“現在還不能與你說明,就是說明了,你也不見得會相信。有我在這裏,決不能袖手旁觀,使你墜入危險,你可以放心了。但是我要要求你三件事情,第一,我問你什麼話,你須要一一從實地告訴我。第二,我所說的話,你要守秘密,不能教人知道。第三,我無論與你說什麼話,你須要依從我,不可與我反對。你依了我這三樁,我非但保你沒有危險,而且還可以替你揭破這樁案子哩。”逸庵道:“我既然托你辦理,這三樁自然都可以依得。”李飛點點頭道:“這屋裏我已經看過了,我們還是出去吧。”當時兩人都跳出窗來,李飛道:“你趕快叫人來把窗上的玻璃配好,窗內外的碎玻璃也要掃幹淨,不要教人看出來。”逸庵就打發江祖淹去到玻璃店中叫人來鑲配玻璃,祖淹奉命去了。逸庵與李飛仍到會客室坐下,李飛把這函授學校創辦的曆史,問了一遍。逸庵詳詳細細都說給他聽,李飛一言不發,眼望著壁上的圖畫出了一會神,忽然問逸庵道:“你們吃的飯菜,是自己燒的還是包給人家的?”逸庵道:“是包給隔壁錩泰洋貨字號內的。”李飛詫異道:“洋貨字號怎樣替人家包起飯菜來了?”逸庵道:“這也有個緣故,我們這裏隻有三個人吃飯,自己燒自然不值得,後來楊德泉說起,隔壁錩泰字號是他的親戚開的,他家所用的廚房兼做包飯,價錢很便宜,倒不如就包給他們吧。我也無可無不可,他就替我去說定了。”李飛道:“這錩泰字號,在東隔壁還是西隔壁?”逸庵道:“在東隔壁。”李飛忽然好似想起了什麼似的,很急促地問道:“那廂房和次間的隔壁,不就是錩泰的房子嗎?”逸庵道:“正是。就隔著一垛牆罷了。”李飛點點頭,想了一想道:“這錩泰洋貨店的東家是哪一個?”逸庵道:“這倒沒有打聽過,隻要問問德泉就知道了。”李飛道:“沒有什麼關係,不必問了。”逸庵道:“你看昨天晚上這件事,阿炳有關係嗎?”李飛道:“多少總有一點關係,我看這個竊賊,不是外來的,但是究竟是哪一個,現在還不能說,等我調查明白了,再來告訴你吧。阿炳住的地方,你知道嗎?”逸庵道:“他住在浦東爛泥渡。”李飛取出日記簿,把住址寫了,說道:“我去去再來,你托我偵查這事,千萬要守秘密,除了江祖淹已經知道外,不可再給第四個人知道,千萬不可泄露。”這時候李飛拿著大衣,走到天井裏,見書記江祖淹正在指點玻璃店裏的學徒,教他鑲配那一塊打碎的玻璃。李飛看了一看,便與逸庵告辭,匆匆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