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開春了。首先是院牆上的迎春花突然黃豔豔地綴滿了牆,再是紅杏從牆外伸出頭來,青蛙叫,蒲草生,葡萄細看也開始打苞發芽。村裏的路也修得有模樣了,挖開填上了石灰和石子,說是按水泥路的地基處理的,以後有錢了直接鋪水泥。路再好,他金滿倉還是個瘸腿,有啥意思?
金滿倉拆了石膏後去過縣醫院幾次,拍片,醫生說他的骨頭長得不好,有發炎跡象,得長期休息,因為髖關節這地方很難恢複。醫生還嚇唬說,你腿要練,腿上的肌肉有萎縮的現象。
許會計通知金滿倉去村裏開會,說是學習。袁世道的“紅雞公”把他馱去的,去了才知道是學習鄧小平同誌南方談話。小平同誌的南方談話引起了大家的熱議,學習之後洪家勝說:“我最欣賞南方談話就是要放開膽子,敢於試驗,不能像小腳女人一樣。我看,講話的核心就是解放思想,實事求是。說啥都沒用,對咱們一個窮村來說,農民富了才是硬道理。”
馬三爺說:“小平同誌的講話我讀了許多遍,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說我們再耽誤不得了,不改革開放,發展經濟,不改善人民生活,走任何一條路都是死路,動搖不得。真是斬釘截鐵!”
許會計說:“三爺的基礎打得好,這一屆支部,紮實發展經濟,路看著修起了,葡萄產業漸漸成形了,洪書記的領導風格符合小平同誌的講話精神,小幹部,大格局。”
毛標說:“許會計你會誇人。”
許會計說:“誇人不是誇張就行。”
馬三爺說:“形勢大好,形勢逼人。修好的路是一條致富路,致富路是康莊大道,大道上不能四平八穩,該跑的跑,該飛的飛。你們幹什麼,我馬三爺都全力支持,為你們喝彩!想想你們這一屆結束後,給鄉親們帶來了什麼財富,這樣,才能鉚足勁兒幹!”
鋼子仔細瞧著報紙,說:“其實吧,小平同誌還說了要走新路,幹新事業,我認為我們修了路,但村裏還有哪些致富的新路,咱們還得找找。”
洪家勝說:“所以大家要想辦法嘛,三爺說該跑的跑,該飛的飛,我體會小平同誌的講話,就是步子要邁大一點!”
金滿倉舉著拐杖說:“我的步子是邁不動了。”
馬三爺說:“滿倉你不要泄氣,腿會好的,我要表揚你,你在村裏就是一個會飛的人物,沒你,就沒有咱們村的葡萄,沒有葡萄,就沒有我們村的新麵貌,沒有我們村富裕的新生活。”
大家都勸金滿倉好好養傷,一定會東山再起,新的一年要盤好葡萄協會,葡萄的技術還得靠他。
金滿倉說:“我還是讓出這個會長吧,我力不從心,拖了大家的後腿。”
鋼子說:“你管技術,你真不能走了,我們抬你到田間地頭搞指導。”
馬三爺說:“這個好時代你們是趕上了,我那時候,你們都曉得,誰家在湖灘點種幾窩南瓜,就得扯掉,規定隻能養兩隻雞,養三隻雞,就得割資本主義尾巴。當時你們恨我恨得牙癢……”
洪家勝說:“時代所限,沒誰恨三爺。我感到小平同誌南方談話之後,大家的機會來了,隻要政府好生引導,土地承包政策不變,在基本農田之外,咱們想把自己的地種成啥樣就種成啥樣。”
會上大家提了許多想法,特別是葡萄產業的發展、風險、對策,還有啥好致富門路,討論得不亦樂乎。
說是說,葡萄園裏的活還得幹,每一個環節都不能落下,每一道工序都不能馬虎,葡萄這東西人來瘋,高興了直往上躥,跟火焰一樣歡實。新梢生長,要綁枝、鬆土、上肥,還得施一次葉麵肥,打一遍石硫合劑,以殺滅越冬病菌和蟲卵,再就是整枝、抹芽……
金滿倉等天氣暖和點,就開始在小院裏試著夾起拐杖走路。走了幾步,腿還是疼痛難忍。金滿倉想,得過這一關,可能是許久沒走了,這腿得重新適應人的重量。他額頭虛汗滾滾,疼得咬牙切齒。一個踉蹌,“咚”的一聲,像截木頭摔倒了,他抱著一根葡萄水泥立柱想爬起來,但腿使不上勁,自己恨自己,大喊大叫。從地裏回來的餘翠娥進屋,看見丈夫在地上,就問是怎麼了。
“扶我起來!”
餘翠娥將他拖起來,他晃晃悠悠地拄著拐杖喊:“跟死了一樣!”
餘翠娥問:“你說我?”
“說我自己!滾!讓我走!”他自虐地快步走了幾步,那個疼就是往死裏疼的,他就是想死,結果又摔在地上。
這不是破罐子破摔嗎?餘翠娥趕緊製止他胡鬧,又去拉他。拉起來,他揮起拐杖猛地撲打頭上的葡萄藤,新生的嫩葉紛紛落下。
“你瘋了!你瘋了!”
餘翠娥去繳他的拐杖,按他坐下,弄得氣喘籲籲。
金甜甜和洪大江放學總是一起走,聽見院子裏她爸高聲嚷嚷著,一瞄,看到了金滿倉在院子裏亂踢亂打,洪大江說:“你爸咋的啦?”衝進去就一把抱住金滿倉,“叔,你怎麼了?”
這伢已經長大成人,個頭很高,有一把力氣,抱著金滿倉讓他動彈不得。金滿倉那時已經六親不認,照著洪大江的腰就是一拐棍,並喊:“滾,大江!小心揍死你!”
洪大江挨了一棍,腰都軟了,被餘翠娥推出了門,還聽到餘翠娥說:“你真是狗攆耗子多管閑事!”
餘翠娥關上了門,金滿倉也鬧累了,吼著喉嚨喘氣。餘翠娥說:“你這個樣子連小伢都看笑話,大江回去了,不曉得怎麼講咱們。”
金滿倉說:“他講嘛,他向全世界講,又怎麼樣?說隔壁的金滿倉瘋了,腿摔斷了,瘋了,那又怎樣咧,來殺我麼,來抓我麼?”
餘翠娥和甜甜把渾身顫抖的金滿倉強行弄坐下,餘翠娥希望他平靜下來,對女兒說:“給你爸倒杯水。”
金滿倉說:“酒!”
餘翠娥說:“水。”
金滿倉硬要酒,金甜甜就倒來了一杯酒,金滿倉將酒一口喝下。
餘翠娥把金甜甜拉到一邊說:“甜甜,你真不懂事,你讓大江到咱們家裏來幹什麼?他們家總想看我們笑話,春節連肉也不讓我們吃,你都忘了?”
金甜甜說:“媽,不要老提過去的事,有啥意思呢,人家大江是好心。”
餘翠娥說:“好心個屁,你再替他說話,小心我撕你的嘴!”
金甜甜委屈得哭了,說:“你們都瘋了!”
金滿倉這時候卻來衛護女兒:“你跟伢兒發什麼狠,她招惹你了?!”
餘翠娥說:“金滿倉,你這個樣子,女兒這個樣子,都不聽我的話,好沒意思啊,嗚嗚嗚嗚……”
這一哭,家裏就平息了,可晚飯還沒有做,燈也沒人開。
洪大江在那棵野櫻桃樹下告訴金甜甜:“我現在坐的地方就是碗埋下的地方。我聽同學們說,埋一隻碗就能順著大海出去,到更大的世界,獲得更大的成功,走出鄉村。咱們這兒隻有湖,哪有海?”
四月了,眼前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海,整個湖岸兩邊,就像鋪上了一層厚厚的金氈。湖水碧綠,頭頂的野櫻桃也開花了,香噴噴的,嗡嗡的蜜蜂攜來的是陽光的甜蜜氣味。洪大江和金甜甜坐在那兒複習功課,洪大江看著金甜甜說:“你現在心不在焉,心裏有啥事,能跟我說嗎?”
金甜甜說:“沒,沒啥。”
洪大江說:“我在想怎麼讓你趕上來,至少在班上前二十名,進入本科甚至重點大學也是完全有可能的,老師也是這麼說。你的數學由全班前二十名掉到三十多名,這樣一定不行,我相信你能趕上來。”
金甜甜說:“你別管我,我會努力的,我就問你,你以後考哪個大學?”
洪大江說:“還沒想好。”
金甜甜說:“你考武漢大學和華中理工大學都如探囊取物,發揮好一點北大清華也有可能。”
洪大江說:“甜甜,我告訴你算了,我隻有一個誌願,華中農業大學。”
金甜甜說:“不行!我要你報武漢大學!”
洪大江問:“為什麼?我認為我最適合華農大。”
金甜甜說:“就是要你讀武大。”
洪大江說:“你好霸道,以後誰敢娶你呀。”
金甜甜說:“那就不嫁唄。”
洪大江嗬嗬笑了,說:“甜甜你好可愛。”
“不許說可愛。”
“那就說漂亮。”
“不許說漂亮。”
“那就說咱們這兒的土話,標致。”
“不許說標致。”
“說靈醒。”
“你好討厭,也不許說靈醒。”
洪大江盯著金甜甜憋紅的臉,說:“咱說實話,甜甜你的下巴和嘴巴真好看。”
金甜甜說:“眼睛呢?醜麼?”
洪大江說:“更好看,但我不能說更好看,這個學期你眼睛裏有好多難受的東西,今天算是看到你的笑臉了。”
金甜甜歎了一口氣:“有什麼辦法?我爸這樣,我一點學習的心思也沒有,隻想怎麼將爸的腿治好,讓他像過去一樣,大步流星,健步如飛,兩條腿精神抖擻,虎虎生風,那多好呀。”
洪大江用手絞著一根油菜花稈,後來,他抬起頭,望著水天處,對著湖上說:“甜甜,別想那麼多,我說,解決的辦法還是我們考上大學,以後掙錢來報答他們。甜甜,我們以後報同一所學校吧。”
金甜甜雙眼泛淚,看著洪大江,又轉過頭去,搖搖頭說:“不行,大江哥,你要讀更好的學校,你有這個天分和實力,我欣賞你,仰望你,崇拜你。”
洪大江像不認識她一樣看著她:“甜甜,是我崇拜你,仰望你,欣賞你……咱們得盡快離開這個地方,飛到很遠的地方去。”
金甜甜說:“我會離開的,但我們離開的方式不同。”
金甜甜起身就走,洪大江在後頭大聲追問:“甜甜,你什麼意思?”
幾乎隔兩三天放學後,金甜甜都要到鎮上一個中醫診所裏,給她爸買膏藥。這天放學後,她騎車經過學校操場,肖小安拿著一摞參考書在向同學們推銷,聲稱是黃岡密卷,是從黃岡中學流傳出來的最新試卷,二十塊錢一本。圍著他買的同學還真不少,有不買的同學說:“一看就是盜版,質量好差,還二十塊錢一本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