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2 / 3)

車站外就是讓人眼花繚亂的武漢大馬路,她一臉迷茫,尋找著那個“漢橋果品經銷商行”。父輩發生故事的這個地方,給了她方便尋找的機會,就隔著一條馬路,她就順利看到了不太顯眼的“漢橋果品經銷商行”的招牌。她拿出名片,一個字一個字對著,生怕弄錯了。

漢橋果品經銷商行一樓的批發兼零售店鋪裏,水果琳琅滿目。銷售員艾曉蘭看到一個拖著拉杆箱的女孩,問她:“你買點什麼水果?我們這裏都有。”

金甜甜說:“我不是買水果的,我想請問,你們老板是叫喬漢橋嗎?”

艾曉蘭問:“你找他有事?應聘的?”

金甜甜搖頭說:“不是,我這裏有張他的名片。”

艾曉蘭把金甜甜從上到下看了一遍,說:“我們老板在二樓,你從這裏上去。”

金甜甜按照指點上樓,艾曉蘭說:“你就把箱子放在下麵,我給你看著。”

在二樓,她一眼就認出了曾在她家吃過飯的喬漢橋,她輕輕敲了敲門,怯生生地喊了聲:“喬叔。”

喬漢橋已經記不起眼前這個漂亮的女孩是誰,問她找誰。金甜甜雖然失望,但一想,人家每天要接觸多少人,一個小孩他記不住很正常,就說:“我是荊江縣天露灣村的,幾年前您郎嘎送我爸他們回村,在我們家吃過便飯。”

喬漢橋聽到“您郎嘎”這個特征明顯的荊江方言,覺得很好聽,很有禮貌。這幾個字可以下輩對長輩說,可以平輩對平輩說,也可以上輩對下輩說,反正是一種含有泥土味鄉土情的禮儀尊稱。

喬漢橋在回想著,金甜甜又說:“我爸叫金滿倉,您郎嘎還在武昌火車站替我爸打過小偷,讓我爸買葡萄苗的錢失而複得。”她拿出當年他留下的名片,“我就是按這個地址找來的。”

喬漢橋終於想起來了,拍著腦門笑著說:“小丫頭,你叫金甜甜,長大了,來,快坐,快坐。”

他讓工作人員給她倒了一杯水,說:“你還端了一個板凳將我車子攔著不讓我走,哈哈,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吧?”

金甜甜就把她想找一份事做說了,並說她高中已經畢業。喬漢橋非常高興一口答應,但他突然想到這幾天不是在高考嗎,便問她為什麼沒參加高考,金甜甜眼睛躲閃著沉默不語。喬漢橋又問是不是跟家裏人吵架生氣出來的,或者是被家長逼婚,或是成績不理想放棄了高考。問著問著,這孩子淚水就在眼眶裏打轉了,喬漢橋便不再問,帶她下樓,將她交給艾曉蘭,說:“這個金甜甜就跟你住一個宿舍了,你好好照顧她,她可是我的家鄉人。”

艾曉蘭說:“您不是武漢人嗎?”

喬漢橋別著荊江縣的方言說:“我下放在荊江縣小金他們那兒四年半,十六歲半就當了知青,你說我算不算荊江縣人?”

恰好喬漢橋的母親顧老師從外麵回來,喬漢橋將金甜甜介紹給他媽說:“家鄉來人了。”他媽顧老師說:“是荊江縣的,這丫頭長得多俊哪。荊江縣水好,女伢皮膚好,水色好。”說得金甜甜臉都紅了。

最後一門考試完了,洪大江從考場出來,把手中的教科書拋向空中,朝湖邊跑去。洪大江後來把書包也丟了,在湖灘上手舞足蹈地狂奔轉圈,一邊跑一邊大吼長嘯。

他撿起書包,坐在湖邊,望著寬闊的湖麵上動蕩的荷陣和蘆葦,那裏有陣陣白鷺。夕陽懸在西天,即將滾落湖中,白鷺們在湖上滑翔著尋找歸巢,叫聲如雷電爆炸。

金甜甜還是沒有消息,他現在心裏全是她,她去了哪裏呢?

遠遠看到肖小安提著個書包頹喪地跑過來,坐在他的旁邊,他扯著草說:“離我遠點!”

肖小安說:“……我媽去湖心島上的天露廟裏燒香,提了十斤香油,白給和尚們吃了,菩薩不保佑我。”

洪大江從鼻子裏哼出一聲。

肖小安說:“我算是與大學無緣了,苟富貴,勿相忘啊。”

洪大江又從鼻子裏哼出一聲。

肖小安說:“我本來是想跟你探討一個天大的問題,又怕你揍我。”

洪大江說:“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肖小安湊近他耳朵小聲說:“你以為金甜甜真的是到武漢打工去了嗎?”

洪大江盯著他問:“那她到哪兒去了?”

肖小安說:“村裏人的說法不是這樣的啊。”

洪大江問:“村裏人怎麼說?”

肖小安說:“我還是不敢說。”

洪大江站起來,一把扭住肖小安的衣領說:“你說還是不說?”

肖小安掙紮著,說:“他們說……說……她是做小姐去了。”

肖小安說完撒丫子就跑,可洪大江哪會放過他,奮力去追,逮住了將他撲倒在地,要撕開他那張臭嘴。洪大江騎在他身上揍了他一頓,警告他說:“再胡扯,見一次打一次!”

洪大江到自己家園子裏,他爸媽正在采摘葡萄。洪大江放下書包就拿起了剪子,他爸說:“考完啦,你休息休息,葡萄差不多一車了,有車馬上來拖的,考得怎樣?”

洪大江剪著葡萄說:“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壞吧,書有讀的,你們不用操心。”

洪家勝說:“有書讀我就滿意了,哪個學校都行,你老爸從來不給你壓力,這方法好吧,這在古代叫無為而治,是大謀略,對小伢尤其好。不給壓力不等於放任自流,就是不給小伢造成精神負擔,否則小伢的學習和發揮會變形的。對小伢兒,鼓勵是最好的關心,鼓勵是最大的加油站,不像你媽,整天一張嘴放在你身上,橫挑鼻子豎挑眼,受不了。”

黃秋蓮說:“打是親,罵是愛,怎麼了?大江,你老爸呀,根本就沒管你,要不是我管你,你學習有這麼好?”

摘了一筐,洪大江有些累,坐在籮筐上,洪家勝過來拍著他的肩說:“我看你有點悶悶不樂,我說大江,金家的事你千萬別摻和,他家甜甜還得找,這事大家躲著,不想惹事上身。她爸去報了案,弄得不好是個刑事案件,拐賣啊。不是嚇唬你。”

洪大江說:“爸,你們大人最煩,什麼都往複雜上想,又是刑事又是陰謀的。”

洪家勝說:“沒有啊,任何時候都有好人,也有壞人,還是小心為妙。”

黃秋蓮插嘴說:“說白了,甜甜這伢缺家教,少心眼,任性慣了,一個丫頭片子,說走就走,哪能這樣!”

洪家勝說:“如果是有人接應呢?”

洪大江對他媽說:“您郎嘎說人家缺家教,有什麼證據?”

黃秋蓮生氣了,說:“她是不是已經跑了?跑了你還在為她說話,人都不見了,一進社會,不就成了渣滓!”

洪大江氣得把一把葡萄捏碎了。

收購葡萄的車一走,洪大江回到家裏,洗了一把臉,開始收拾桌上成堆的教輔書,收拾一半,沒勁了,躺在床上睜眼發愣。喊了他幾遍吃飯,他爸非要他今天喝上一杯,以慶賀十年寒窗結束,準備讀大學。

菜很豐富,洪家勝說:“我請周師傅幫我在鎮上帶回了一個牛三鮮火鍋,還有鹵螃蟹。看,這是我藏了十幾年的荊江大曲,你讀小學時我買的,當時就說等你考上大學喝,咱爺兒倆今天喝個底朝天。你呢,不要多喝,一杯不套,再斟不要,行不?”

洪大江說不想喝,洪家勝要兒子開戒,竟然說:“慶賀一下,不喝我灌了,特別你讀高中,弦繃得緊,我嘴裏不說,心上的弦繃得比你更緊,怕你考不上在鄉下一輩子。哪止十年寒窗,整整十二年,從小學到高中,天天起早貪黑,讀個大學不容易啊!”

洪大江說:“分數還沒出來哩,慶賀什麼呀。”

洪家勝說:“慶賀你脫離高中苦海,分數你還能差嗎?你是我兒子,我還不知道你聰不聰明。你九個月開口說話,一歲就會跑,兩歲能背《春江花月夜》,誰能相信?要是生在城裏,你不是天才,不讀那個中科大少年班才有鬼哩!”

洪大江隻好灌下了一杯酒,嗆得心裏難受,黃秋蓮對洪家勝說:“別讓大江喝了,你這老糖尿病,也別喝了,你喝死了,我和大江靠誰去?”

“就你這張烏鴉嘴!”洪家勝說。

吃完飯,洪大江來到院子裏,對乘涼的他爸說:“爸,高考完了,我想和同學一起去荊州城裏玩玩。”

洪家勝問:“要錢吧?”

洪大江點點頭。

洪家勝就從兜裏掏出一百元,問:“夠不夠?”

洪大江說:“還給點。”

洪家勝又掏出錢清點,全被洪大江搶走了。

洪大江哪裏是與同學去玩,他是要去武漢找金甜甜。

踏上了長途汽車,長這麼大是第一次離開荊州,說白了就是個讀書機器。高考完了,人生開始了另一段新途。洪大江擠在逼仄的座位上,旁邊一個胖子一上車就打鼾,把他快要擠扁。他看著窗外的城鎮、田野,心裏在呼喚金甜甜:你是不是去武漢了?武漢這麼大,我到哪去找你?我記得你說過一個姓喬的人,做水果生意的,來過我們村,在武昌火車站救了你爸,打敗了火車站小偷,把買葡萄苗的錢要回來了,你是不是去找這個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