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甜甜給洪大江打來電話的事,村裏傳得比電話還快。洪大江當天晚上就去金家報信,大江分析說甜甜應該是在武漢,說她要去華中農業大學去看他,那口氣,不像被騙被拐。
洪大江興奮得一夜未眠,清晨就去了湖邊,到那棵野櫻桃樹下,用鋤頭刨出了埋在下麵的大青花碗,這碗是他與甜甜一起埋下的。他小心翼翼挖開,取出,拿到湖邊洗淨,對著太陽照了照,又用衣裳擦幹淨水,用大荷葉包好拿回家去,悄悄裝進了為上學準備的旅行箱裏。
去學校報到的日子到了。
天剛蒙蒙亮,村裏的鄉親們都來送洪大江,仿佛他是他們的親人。是啊,洪大江是村裏第一個正兒八經的本科大學生,過去有幾個考取中專的,還沒有人考上這麼好的大學,許會計在村裏一個勁兒宣傳華中農業大學是好大學,說人家也是教育部直屬的 211 大學,還說天露湖東岸有個華農大的教授,現在是中科院院士,搞水稻研究的。經他的宣傳,仿佛華中農業大學成了世界第一大學,清華北大都不在話下。
連馬三爺也拄著他的龍頭拐杖來了,有送來煮雞蛋讓他路上吃的,有送來鋼筆的,有送來蓮蓬、棗子往他兜裏塞的……洪大江站在拖拉機上給鄉親們招著手,幾次忍住沒讓淚掉下來。
離開了家鄉,天露灣和天露湖漸漸離他遠了。天高雲淡野鷺飛,道路漫長,蘆葦搖蕩,水澤深曠,魚在湖汊裏跳,牛在草灘上叫。一陣風吹來,到處是稻浪起伏,野草鼓動,安靜的湖區,美麗的田疇,小路條條,杉樹行行,溝渠筆直,湖岸蜿蜒,這裏真是美啊,時刻想考學出去,可臨別的這一刻卻又依依不舍……
坐了大半天長途汽車,到了武昌長途汽車站,一出站就順利看到了學校的學生舉著華中農業大學的牌子接站,他們穿著“華中農業大學”毛體字的T恤衫,洪大江好想擁有一件這樣的T恤。
接站的同學們將洪大江的箱子搬上汽車,等了一會,新生們裝滿了,車就向他即將四年求學的大學校園駛去。
經過了許多街道,經過了一個大湖,有知道的說是南湖,到達了華中農業大學。氣派的校門,進去沒想到學校如此之大,有樹林,有果園,有苗圃,有各種漂亮的建築,還有稻田,有神秘的大樓,有逶迤的長廊,有寬敞的馬路,特別有湖邊的足球場。還有一座獅子山,像是森林一樣,山腳就是煙波浩渺的南湖;有山有湖,這完全是桃花源似的學校,是修剪得儀態萬方的大花園,就是個花園學校。真是大呀,真美呀,更有路上、球場上眾多的大學生,男的,女的,都時尚、漂亮,意氣風發,神閑氣定,給人鬥誌、激情和理想,在這裏學習,一定不負自己,不負父母,不負鄉親!
到了華中農業大學操場上,洪大江被同學引導著辦理所有的入學注冊手續。在去宿舍之前,同學說,我陪你去那邊選購一些日用品。
洪大江首先選了一件華中農業大學的T恤,當即就穿上了,買了熱水瓶、臉盆、塑料桶等生活用品。他掏錢包出來付款時,老板說,剛才那位女同學幫你付了。洪大江很蒙,以為搞錯了,說,不會吧,誰給我付的?老板就指了指不遠處走掉的女同學背影,洪大江更詫異,追上去想問個究竟,他就“哎哎”地大喊。那女同學轉過頭來,洪大江更驚愕,怎麼有點麵熟?想了想,趙怡月!
“是你,怡月!”
趙怡月說:“是呀,沒想到吧,咱們現在成了同學,你怎麼也報考了華農大?”
洪大江說:“那你怎麼也報考華農大?”
趙怡月說:“我替我爸完成他的心願,因為當年他第一誌願是這裏,可陰錯陽差讀了荊州農學院,不甘心,要讓我替他完成他的第一誌願。”
洪大江說:“要說這個選擇,還是你爸堅定了我的決心。”
趙怡月說:“嗬,是這樣,你也是被我爸洗腦了?”
洪大江要將買東西的錢給趙怡月,趙怡月不收,說:“時間還長啊,以後請我吃熱幹麵吧。”
後來她問起了金甜甜考上沒有,在哪兒讀書,洪大江告訴她,金甜甜沒參加高考,到武漢來打工了,說是要賺錢給她爸治病。趙怡月說,這多遺憾,怎麼放棄讀書哩。
洪大江的男生宿舍和趙怡月的女生宿舍本來不遠,上課也在同一棟教學大樓。雖然洪大江是園藝係,趙怡月是環境科學係,但在一個食堂吃飯,時常碰到。
這天下課後,洪大江從教室裏走出來,趙怡月在不遠的一棵大樹下喊他:“大江,你一臉陰天,咋不高興?”
洪大江說:“沒有呀。”
趙怡月說:“我聽說你的分數,可以報武大的,你是不是專業報錯了,不想讀呀?”
洪大江笑了,說:“我咋不想讀了?園藝專業真的很好,一般到華農來的,一定是很喜歡這個學校,對不對?”
趙怡月說:“不對,我給你說了,我不是。學校是我老爸挑的,專業是我自己選的,這樣就與家長達成了共識,何況環境科學係的環境生態專業我非常喜歡,所以,我臉上陽光燦爛。怎麼樣,燦爛嗎?”她把劉海揚到一邊,問他。
洪大江不敢細看她,這女孩一臉高貴,隻好胡亂順著回答:“燦爛,燦爛,光輝燦爛!”
趙怡月說:“有點小幽默了。”
兩人走到食堂,洪大江說:“今天我要請你吃熱幹麵。”
趙怡月從書包裏拿出一包巧克力說:“這是我媽寄給我的,給。”
洪大江第一次見這個東西,沒吃,攥在手裏。趙怡月說:“吃呀,傻傻地看著幹什麼?”
洪大江說:“先吃飯吧,吃飯前我不喜歡吃甜的。”
洪大江果然點了兩碗熱幹麵,趙怡月去買了兩杯酸奶、兩份豆皮。兩人吃著,趙怡月將豆皮搛給洪大江,說:“你多吃點。你不喜歡吃甜的,我也不喜歡吃油膩的。”
洪大江邊吃邊說:“武漢的豆皮是煎的,我們老家的豆皮是炒的。”
趙怡月說:“你認為武漢的豆皮好吃嗎?”
洪大江說:“習慣了就好吃了,就像這熱幹麵。”
吃完晚餐兩個人一起去圖書館,電梯有點晃,趙怡月就勢將洪大江的手臂挽住了,洪大江愣了一下。
他始終記著金甜甜來學校看他。
金甜甜領到了這月的工資,一千五百元,還加上一百多元的獎金。這些錢給了她一點安慰,她想盡快彙給家裏,讓他們高興高興。
可是在郵局填彙款單時,填彙款人地址,她犯了難。填哪兒呢?不能填,如果他們知道我在哪裏,不要跑來尋找我讓我回家嗎?她問郵局的人,能不能不寫彙款人地址,或者就填郵局行不行。
郵局工作人員對她說,不僅要填地址,還要具體到門牌號,要填寫真實的。因為如果查無此人,我們退回給誰呢?
金甜甜左想右想,想不出個好辦法,無奈隻好把填寫了一半的彙款單折好收進荷包回來了。
回到商行,艾曉蘭問她錢彙了沒有,金甜甜拿出那個彙款單。艾曉蘭一看說:“你沒彙呀?你記不住咱們地址?”
金甜甜說:“不是的,不彙了。”
艾曉蘭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半晌,說:“甜甜,你給我說實話,你驚頭慌腦的,有什麼瞞著我?我看你像是逃婚出來的。”
金甜甜大呼冤枉:“曉蘭姐,不是,真的不是!我這麼小,逃什麼婚呀?”
艾曉蘭說:“我碰到過好幾個小丫頭都是逃婚才來城裏打工的。”
金甜甜急得抓耳撓腮跺著腳說:“我不是!我說什麼你都不會信!”
艾曉蘭笑著說:“我就喜歡看你猴急的樣子,甜甜,也沒事的,就算是逃婚,一定是對的。你在一個地方拒絕,就會在另一個地方得到,而且一定有最好的男人在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