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郵員一路敲著鈴鐺,騎著綠色自行車,背著郵包,從村委會那條路上過來,在村頭小賣部停下車,拿出村裏的報紙和郵件,喊道:“有人嗎?”
差不多是晌午,村裏安靜得像沒人似的,隻有雞生蛋後叫著“咯咯噠、咯咯噠”的聲音。
鄉郵員朝院子裏麵一瞄,看到吳紅英病懨懨的,頭上還紮著一條大枕巾,就喊:“吳姐,你生病了?”
吳紅英沒好氣地說:“快死啦。”
鄉郵員說:“今天村委會沒人,請你代收一下。”
吳紅英說:“我總是給你代收郵件,你就不在我店裏買包煙,給我小賺一點?”
鄉郵員渾身冒汗,敞著一件灰色的夾衣說:“我不抽煙。”
吳紅英說:“水呢,你不喝水啊?買瓶健力寶、汽水還有果凍什麼的也行嘛。”
鄉郵員說:“你一說果凍我就來氣了,上次差點噎死,果凍還卡在嗓子眼上,你賣的果凍殺人哩。”
吳紅英說:“啥話呀,你這差狗子!”
鄉郵員說:“我能說你的冤枉話麼?!”
他指著一張彙款單,要她簽個字。吳紅英一看:收款人金滿倉,彙款人,華中農業大學園藝係洪大江,三千元整。這麼多錢!大江不寄給他爹,寄給金滿倉幹啥哩?他一窮學生給金滿倉寄這麼多錢回來,邪乎!
她還是簽收了。鄉郵遞員見她拿著那張彙款單不放下,就說:“吳姐,人家的大額彙單,你一定讓金會長今天來領,人家怕是要等錢急用的。”
吳紅英端出了笑臉說:“曉得曉得,我未必還敢吞了,這麼大一筆彙款。”
鄉郵員故意說:“就是呀,這麼多錢哪個敢吞,那得吃幾年牢飯啊。”
鄉郵員走了,吳紅英拿著彙款單看了又看,放進抽屜裏。等許會計經過,她沒將報紙和彙款單給他,後來金滿倉從路上拄著拐過來,吳紅英喊住他。
金滿倉問:“紅英,啥事?”吳紅英已經從抽屜裏拿出了那張彙款單,想想又收了進去,說:“我喊了你麼?”金滿倉說:“是呀,你喊的。”吳紅英轉動著眼珠說:“噢噢,對對對,我這裏又到了一種蕎麥酒,綠瑩瑩的,絕對是糧食酒,不是勾兌的,都說好喝,還便宜,泡藥酒很好,我給你留了十斤,你不買點啊?”金滿倉說:“你忘了?我前幾天在你這裏買了十斤酒。”吳紅英故作驚訝地說:“哦哦,真的?我忘了,被車一撞,腦震蕩,記性不行了,嗬嗬。金會長,你腿好點了麼?”金滿倉好生納悶,說:“紅英,你今天怎麼這關心我?”吳紅英說:“咱倆不都是賣葡萄受傷的麼,同病相憐呀。”金滿倉嘟噥道:“那也是……”
肖丙子睡了一覺從院子裏出來,瞅著遠處離開的金滿倉,他眼神不好,沒有看清是誰,問老婆:“你在跟哪個男人說同病相憐?”
吳紅英摸著包紮的頭,橫眉鼓眼對他吼叫道:“肖丙子,醋缸倒了,想怎樣啊?”
肖丙子無趣地說:“喝醋唄。”
吳紅英說:“喝你個頭!你沒資格喝老娘的醋。跟著你,吃了什麼,穿了什麼,睡了什麼?家裏還有張席夢思不成?腦震蕩了,你巴不得老娘忘記存折密碼,你去吃喝嫖賭。”
肖丙子被無緣無故地戧了一頓,渾身難受,還是公鴨嗓笑著說:“嘎嘎,我可不敢,隻是,你頭撞了一下,脾氣越撞越大了。”
他去抽屜裏拿煙和打火機,一翻,翻出了村裏的報紙,上麵有一張彙款單,推遠了一看,是金滿倉的,三千元。他撣著彙款單問吳紅英:“人家的彙款單你為啥不給人家?”
吳紅英有些慌了,口氣也軟了,說:“哪是不給,我忘了。”
肖丙子這下抓到了吳紅英的短處,硬氣起來:“剛才我不是聽你喊金滿倉嗎,你忘哪兒了,你這是什麼居心?”
說著竟將桌上的杯子掀到地上,咣當一聲,碎了。
吳紅英自知理虧,蔫了,縮在櫃台裏不敢吭聲。
肖丙子質問道:“你想黑人家這筆錢是怎麼的,你這婆娘!”
吳紅英叫屈:“我黑人家的錢?你細看!”
肖丙子戴上老花鏡,看了彙款單。
吳紅英說:“你看明白了嗎?”
肖丙子說:“有啥不明白的!”
吳紅英說:“讀大學的洪大江給農民金滿倉寄三千塊錢。”
肖丙子啐了一口說:“那關你屁事呀!”
吳紅英將彙款單往桌上一拍道:“人家瘸腿的金滿倉在家還有人寄三千塊錢,你的腿能跑馬拉鬆,卻分文掙不到,還欠別人一屁股債,你好意思在老娘麵前摔杯子?!”
肖丙子又軟了,撇著嘴說:“那、那我幹什麼去?你莫逼我,逼上梁山啊!”
吳紅英抱著膀子,仰著頭說:“你這種男人,就跟李蓮英李公公沒兩樣!”
被老婆羞辱了一頓的肖丙子,在門口的樹蔭下渾身難受,走來走去,他忽然想起表弟肖庚子,聽說他在南邊發了大財。村裏有不少人往南邊去打工,但像庚子表弟發財的不多,都是幹體力活,上流水線,夜夜加班,苦累不說,還遠離家鄉,勞神受罪。但出去混總比在家的手頭活,還不受老婆的窩囊氣,主要是能逃債。於是他找到了肖庚子的電話號碼,在櫃台裏撥通了電話。
肖庚子一個煙嗓,中氣不足,說正在駕校學車。肖丙子問他買車了?答案是真買了車。肖丙子就說你也不幫丙子哥我一下,肖庚子說你來呀,說你來了也能買小汽車,蓋小洋房,但是得帶本錢來。肖丙子說我哪兒有錢啊,想搞個預製廠結果搞虧了,欠人一屁股債。肖庚子在電話裏吹得天花亂墜,仿佛他成了大款,天天住在賓館裏,有專人伺候……
肖丙子見老婆的身影朝這邊晃來了,忙掛了電話。吳紅英見他賊眉鼠眼的,問給誰打電話,肖丙子含糊說是催債的。吳紅英說,你打了這麼長時間,是外邊的女人吧?肖丙子繃著額頭的大血管,梗著脖子起誓,如果給女人打了電話,出門被車撞死!吳紅英“嗤”了一聲說,你撞死過一百回了,狼不改吃肉,狗不改吃屎……
肖丙子想一個人消化一下表弟肖庚子說的話,他就挑擔去湖邊打荷葉了。
湖上的風景很野,但荒涼,風一吹更荒涼,就像草灘上藏有老虎豹子一樣的荒涼。湖上的荷葉密密麻麻,水鳥千千萬萬。越往遠處看越野,湖麵望不到邊,蘆葦颼颼,裏麵有孵蛋的鳥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有魚跳出水麵扳籽。一些池鷺、蒼鷺、青樁(就是老鸛)呆呆地站在荷葉上等魚出來,這些都是為討口食吃的野玩意兒,人不能跟鳥跟魚一樣待在一個地方,否則那就死了,一輩子無聲無息。每天吃點壇子醃菜,喝點摻水燒酒,然後倒頭大睡。屋裏潮濕,一口黴味,到處是毒蟲,癩蛤蟆在你的床下聒叫,蛇爬到你的夜壺裏,嚇死你,沒啥意思。而且吳紅英這個惡雞婆管著你像管乖乖兒,像管階級敵人,隻準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人麼,人總得有點自由,鳥都有自由,一隻蟲子都有自由,這大個活人咋就沒有自由了咧?
肖丙子雙腳踩進淤泥裏,摘了一擔荷葉,想使勁拔出爬上岸,但越陷越深……這時一隻手來拉他,他抬頭一看,是許會計。
躲都躲不了!
許會計陰陽怪氣地吟詩道:“‘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你把這些秋荷葉打了幹什麼?讓它們留在湖上多好。”
肖丙子掙紮了上岸,喘息著說:“我曉得你是來找我要錢的,就兩三千塊錢,不能逼我投湖吧?”
許會計說:“我不逼你你不會還,你想投湖請便,天露湖又沒加蓋。不過嘛,你可曉得父債子還的道理,你就是死了,你老婆和你兒子一樣要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肖丙子嘎嘎笑道:“你真的不要逼我,說不定逼出個百萬富翁來。”
許會計說:“你還說過咱們天天啃甲魚,頓頓吃海參哩,你忘了吧?”
肖丙子去水邊洗泥腳,說:“我要買一輛小汽車呢?你更不信。”
許會計乜斜著他:“啊喲,那好呀,允許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不過先把我的小錢還了再說,我給你一個月,這是最後通牒,公家的錢,你我都跑不脫!坐牢咱們一起坐……”
肖家的小賣部門口因為在村口,因為有大樹,因為是個小賣部,加上這裏還有兩棵倒下的枯樹當作凳子,時常有人在這裏坐坐。吳紅英依然頭上纏著個大枕巾,要鎖門,買煙的說買包煙,吳紅英卻說:“我現在有事,你們在門口等會兒我就來。”
那男人攔住吳紅英說幾秒鍾你都耽誤不得?吳紅英亮了一下那張彙款單說:“我要給滿倉會長送彙款單去。”
聽說是彙款單,大夥的眼睛亮了,問是不是金甜甜彙款來了,甜甜在哪兒,幹什麼。那些人便去搶彙款單看,吳紅英故意不讓他們看,舉得高高的,說:“這是人家的隱私,憑什麼要給你們看?”
幾個村民沒見著,準備離開,吳紅英卻又將彙款單展開:“你們猜猜究竟是誰給金會長彙的款?”
她將彙款單塞給了他們。大家湊過頭一看,異口同聲地說:“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