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2 / 3)

“大江怎麼會給金會長彙款呢?是不是假的?”

“學生伢哪有這麼多錢,這事怪哉!”

吳紅英得意地說:“你們就猜吧,死勁猜,我把這單子給金會長送去……”

吳紅英在金滿倉的葡萄園裏喊他,金滿倉坐在一張特製的凳子上剪葡萄老枝,凳子歪放在溝壟裏。吳紅英說:“有人給你彙款來了,一大筆呀,會長發大財了。”

金滿倉揩著手接過彙款單說:“哪兒寄來的?”

吳紅英說:“你自己看呀。”

金滿倉看了,看清了,也糊塗了,抓著腦袋。

吳紅英說:“你今天種葡萄沒賺上,有人給你補上了,家裏有個姑娘就什麼都有啦!”

金滿倉說:“紅英,又陰陽怪氣。”

吳紅英走了,回過頭說:“莫非大江沒上學?”

她一路走回,在洪家門口碰上了洪家勝,劈頭丟下一句話:“書記,有你好的呀,你家出了個散財童子啊!”

洪家勝感到莫名其妙,問:“吳紅英,沒頭沒腦一句話,啥意思?”

吳紅英邊走邊說:“沒啥意思。”

這張彙款單在金、洪兩家可炸了鍋,首先是金家,金滿倉回到院子裏,將彙款單丟在桌子上,也沒說話。餘翠娥過來一看,是彙款單,仔細瞧了,問:“大江怎麼會彙給你,有沒有搞錯?”

金滿倉坐在那兒發愣想事,說:“我猜想應該是甜甜托他寄的,從這張單子看,他們兩個人在一起。”

餘翠娥說:“這是好事呀。”

金滿倉一拍桌子道:“好個屁!危險!很危險,曉得麼?”

餘翠娥一怔愣:“我說的是甜甜有消息了,咋不是好事?”

金滿倉拉高嗓門:“我平時是護著她的,這次我實在是忍不下了,這伢兒太不聽話,把一個好端端的大學生弄丟了,我的腿抵她的一生前途麼?不就是條老腿,鋸了有啥了不得的,犯得著用她的大好前途去換?就算是她寄十萬塊,有什麼用?有些東西是錢能換的?!”

餘翠娥說:“那咋辦呢?把這單子燒了?”

金滿倉說:“甜甜跟大江在一起,那不就住一起噠?這還了得!”

餘翠娥說:“你不是很喜歡大江嘛。”

金滿倉說:“他們還這麼小,成何體統,我們還有沒有臉在村裏住的?你沒看吳紅英那惡心的樣子,不曉得在村裏怎麼嚼舌根。”

餘翠娥說:“人嘴兩張皮,嘴裏全是蛆!管他哩,我問你單子燒不燒?”

金滿倉說:“三千塊錢,你燒?明天,我去鎮上把錢取了再說。錢是幹淨的,憑什麼要燒?對自己的伢兒,我放一萬個心!”

餘翠娥說:“可錢是大江寄來的呀,不去問問洪家?”

金滿倉拍著彙款單道:“收款人寫的是他們的名字嗎?嗐!”

而在洪家勝那邊,黃秋蓮天挨黑回家,怒氣衝衝,從地裏一到家,丟下鋤頭就往外走。洪家勝說,我米都淘了,菜也擇了,你不做飯了?黃秋蓮板著個臉,像僵土搓過的,說,你是個什麼書記,吳紅英那臭婆娘在村裏到處說咱兒子的壞話,你聽到沒?

洪家勝其實琢磨了老半天吳紅英說他家出了散財童子的話,問黃秋蓮,姓吳的說了啥?黃秋蓮說,有人給我講大江給金滿倉寄了三千塊錢,我不問個明白行麼?洪家勝說你去問誰,黃秋蓮說問金滿倉哪。洪家勝雙手一攔說,冷靜一下,姑奶奶,你這脾氣不又得吵起來?等明天我弄明白。黃秋蓮點著他鼻子說,你就是個慫包!你兒子成了他金滿倉的兒子!洪家勝說,你剛才講彙三千塊錢,這不是天方夜譚麼,還沒弄個明白你發個啥炸呀。洪家勝關了院門,說,這事情我來解決,你不要摻和。是我們的錢,他要不走;不是我們的錢,你要不來。

一宿無話。

鳥一叫,又是新的一天。天一亮,又是青天白日。這初冬的晨霧,有些混沌緊密,看不到村路。有鳥叫就有雞鳴,有雞鳴就有狗吠,有狗吠就有牛哞。有牛哞叫,一定有人趕早去田裏做活,或者到湖灘放牧。如果有拖拉機聲呢,那就是村裏有事去鎮上拉貨或者到縣城拉貨。聽到拖拉機吼叫,洪家勝立馬攔住了,果然有金滿倉搭便車,他猜想是對的,這彙款單得在鎮上郵局去取。

洪家勝招手說:“滿倉會長,你下來我問你一兩句話。”

金滿倉說:“是一句還是兩句?”

洪家勝說:“兩句吧。”

金滿倉爬上車費力,下來也費力,就說:“有啥你就說,我不下來。”他示意他的拐杖。

洪家勝將金滿倉叫到車廂後頭,怕周師傅聽見,讓金滿倉蹲下,很小聲地靠近他問:“聽說我兒子給你彙了三千塊錢?”

金滿倉說:“是呀。”

洪家勝問:“那彙款單上附言欄裏寫了什麼沒?”

金滿倉說:“沒寫。”

洪家勝說:“你給我看看。”

金滿倉不給,說:“又不是寄給你的,你看什麼。”

因為拖拉機停在洪家勝門前不停地轟鳴,兩個男人的老婆都很敏感,先是咋咋呼呼的黃秋蓮披衣跑出來,放炮說:“我兒子憑什麼給你寄錢?他沒有孝敬我們倒孝敬你了,這是啥鬼名堂!”

黃大炮一聲轟,餘機槍就產生了應激反應,餘翠娥聞聲過來,說:“你兒子願意孝敬我們,那你不幹瞪眼?”

黃秋蓮被點燃了:“你們跟你丫頭一家三口不是合夥算計我兒子麼?讓他生活費也沒有,你們這家人好狠毒!”

周師傅下來勸:“別吵了,要走了,五早八早的,吵架傷和氣!”

洪家勝讓車走,金滿倉說:“書記你家裏不是有電話嗎,打個電話問下你兒子,不就一清二楚了……”

洪家勝頭天晚上沒想與兒子對個實,因為沒看到彙款單,以為是吳紅英造謠。在村裏,吳紅英就是個謠棍,也是根攪屎棍。

等拖拉機轟隆地開走了,洪家勝就給兒子打了個電話,邊撥號邊對黃秋蓮說,我猜還是甜甜的錢讓大江寄的。果不其然,電話通了,黃秋蓮搶過話筒就警告兒子要老實點,說你給金滿倉寄了多少錢?那頭的洪大江就哈哈哈笑起來,說不是我的錢,是甜甜的,我幫她寄的。黃秋蓮吐了口長氣,叱吒道:“你個小壞蛋,不早說,這我就放心了。那也不能跟甜甜攪在一塊,她是打工妹,你是大學生,還保不定在哪兒打工哩,村裏都說些啥,這麼多錢,哪兒賺的?老媽還是那句話,不許你再跟甜甜來往,聽到沒有?”

洪大江清早起來被老媽吼了一頓,上課的心情也沒有了,就找電話亭給金甜甜打電話,說:“你讓我彙的錢,我家裏人也知道了,村裏爆炸了,怪我沒在附言欄裏寫清楚,剛才早晨我被我媽訓了一頓,你也給你家打個電話解釋一下。”

金甜甜答應了。洪大江說:“還有一個事,趙怡月說過幾次,讓我約你,咱們周末去黃鶴樓和武漢大學玩。”

金甜甜說:“要去我隻跟你一起去,我一農村打工妹,不跟富家大小姐玩。”

洪大江說:“甜甜你這是什麼話呀,她要我約的你,人家是真心。”

金甜甜說:“真心你跟趙怡月一起去就行了。”

洪大江說:“你好戧啊。甜甜,求你給你爸媽打電話,別忘了。”

金甜甜說:“我打哪兒,打你家?如果你媽接的,她不會去喊我媽,這倆死對頭,你不清楚麼?”

洪大江想了一下說:“那我來打,我馬上打。但要在你工作的地方,用你的手機,我打通了你給你媽說話,你敢不敢?”

金甜甜說:“有什麼不敢的,你來!”

一說去,就得去,想想甜甜有變化,口氣不如過去柔軟,心裏牽掛,就請了假;上午是選修課,就說病了,去醫院看病。

按照金甜甜說的地址,洪大江坐車到了她上班的地方,還真是一家水果商行。沒見著甜甜,他就問一個女孩,金甜甜是不是在這裏上班。那女孩是艾曉蘭,艾曉蘭問他,你是她什麼人?洪大江說是老鄉和同學。

艾曉蘭一眼就瞥見了他穿的那雙布鞋,想起是金甜甜買的,就說:“她剛去樓上喬總辦公室了,你坐下等她一會。”

水果商行就是批發零售水果,那麼多品種,特別是葡萄,洪大江對形形色色的葡萄來了興趣,拎起看看,掂著重量。艾曉蘭問他:“你吃葡萄嗎?”洪大江說:“不吃不吃……請問這有多少個葡萄品種?”艾曉蘭說:“有十幾個吧,從新疆、陝西、浙江和安徽等地進的多,本地的有荊州特別是你們荊江縣的葡萄。”洪大江看得入迷了,不禁感歎道:“真是漂亮。”艾曉蘭說:“是呀,都是好葡萄。”洪大江說:“果型穗型都好看,跟藝術品似的。”艾曉蘭說:“你是個葡萄專家啊……你是在華農大讀書吧?”洪大江問:“你怎麼知道?”艾曉蘭狡黠地說:“我當然知道。”

她手一指,金甜甜從樓上下來了,一同下來的還有個男人,四十多歲,油黑臉,刀劍眉,平頭,估計就是那個喬總,老知青了。甜甜給他說:“我高中同學和鄰居,叫洪大江,現在是華中農業大學園藝係學生,喬叔您郎嘎在我家吃飯時應該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