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3 / 3)

金甜甜就留下了她的手機號碼,也希望馮老師一定要幫幫她。

金甜甜推車進自家院子,就聽到了一陣可怕的呻喊聲,是她爸爸發出的,“哎喲,哎喲”非常痛苦。她躡手躡腳地進屋,看到她爸在房裏撕髖骨傷口上的膏藥,那些黑紅的膿血水往外滲,看得觸目驚心。她爸用衛生紙擦拭,疼得臉扭成一團,一顆顆的汗珠從腮前往下掉。這種疼痛和呻吟直戳她的心窩子,就像自己的皮肉被捅出了一個洞。

“爸!”

金滿倉一抬頭,見是女兒,慌忙用衛生紙將傷口捂住,吃力地朝她笑著。

“爸,您郎嘎那裏爛成啥樣了?!”

“沒有沒有,不是的,沒事,甜甜,你去外麵休息,我換張膏藥,沒事的……”

金甜甜看著爸爸消瘦的臉,突出的顴骨,緊擰的眉頭,因疼痛而深陷的眼窩,哭喊起來:“爸!爸!您郎嘎不用騙我!”

“出去!”金滿倉不讓女兒靠近,他不會將傷處給女兒看,他一把粗暴地推開了她。

金甜甜到了自己房中,傷心地抽泣。她看到的太讓她震驚了,傷痛將爸爸折磨得不人不鬼。她一陣陣地渾身顫抖,篩糠般地感到寒冷。

晚上,匆匆吃過晚飯金甜甜就回到房間,躺在床上想心事。她媽進來了,坐在床沿上沒說話。看到媽,金甜甜就淚水淌湧,但她不想讓媽看到。可突然,她聽見了媽的啜泣,鼻子直抽。金甜甜想安慰媽,喉嚨卻噎著,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母女倆就默默地坐著,後來她媽說話了:“……甜甜,你好好複讀,為我們爭口氣,你爸的腿我來慢慢幫他治療,會慢慢好的。天無絕人之路,隻要葡萄種好了,爭取兩三年幫你爸換髖關節。”

金甜甜癡呆呆地望著牆壁沒說話。

但金甜甜還是得問:“爸的腿非得要換關節?”

她媽說:“也許不換的,我說了要換麼?”

媽的話說出口了,不好收回。她看到媽有點後悔說了那句話。媽離開了。

金甜甜起身來,整理準備複讀的書本。電話鈴聲響了,是高中班主任馮老師打來的,馮老師說:“甜甜,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幫你找到了人,把學籍補上了。”

金甜甜拿著書本沉默著沒有回話。

馮老師說:“甜甜,你說話呀,是你嗎?”

一會,金甜甜說:“馮老師,我辜負了您郎嘎,算了,我不想複讀了。”

馮老師有點生氣,說:“你怎麼孩兒臉一天三變?高考不考,跑了,複讀不讀,推了,你不能把讀書視作兒戲呀,甜甜同學。”

金甜甜解釋說:“不是的,馮老師,我……我對不起您……”

金甜甜下定了決心。她放下手機,用被子捂住嘴,怕哭出聲,她強忍住傷心,坐起來。少頃,她從包裏拿出來錢、書本,開始收拾。將放上櫃頂的旅行箱取下,又往裏麵裝衣物。

她媽在房門口瞄到她在收拾,問:“甜甜,準備去學校住讀吧?”

金甜甜說:“我清清東西,媽,您郎嘎早點睡。”

她媽問:“甜甜,你到底需不需要錢呀?”

金甜甜說:“不用,喬總給我多發了一個月工資還有獎金……”

天亮了,餘翠娥聽到響動,以為是金甜甜上廁所。後園小樹林的鳥叫聲非常吵,特別是烏鶇,這種噪鳥,不停模仿其他的鳥叫,在早晨顯得亢奮異常。還有一些在這裏做窩的白鷺,嘴裏發出咕嚕咕嚕的叫聲,就像是在囈語,不像叫,可能是嫌自己的窩不舒適,或是有蛇爬上樹取鳥蛋它們在反抗。餘翠娥平時睡得安穩,但這天不瓷實,心裏裝著事,就想著甜甜要去學校,得給她做早餐。她爬起來先放籠裏的雞,讓雞出去覓食,發現大門是開的!

她心裏嘀咕,甜甜這麼早就去學校了?再一看,院子裏的自行車還在。餘翠娥有種不好的預感,忙去甜甜房間,推門一看,床上是空的,被子疊好了,桌子收拾了,箱子拖走了,桌上還放著一摞錢。餘翠娥一下子癱坐在門檻上,哭喊道:“我的天哪!”

金滿倉聽見哭聲,起床過來一看,明白了。金滿倉問:“翠娥,你昨天沒給她說什麼吧?”

餘翠娥說:“我沒說什麼!”

金滿倉說:“是我的傷處讓她看到了,我也沒想到她突然從學校回來……”

金滿倉推上自行車就往外走,餘翠娥喊道:“滿倉,你不能騎!你回來,我去找她!”

可金滿倉騎上自行車走遠了。

這一路,金滿倉疼得雙眼黑蒙,雙腳像綁著石頭,而大腿那兒冰涼。他知道,是血水從竇道滲了出來。管不了,他沒看。

村道上、湖岸邊,沒有人影,隻有一條流浪狗在往霧靄深處走著。霧靄茫茫,湖風嘩嘩,他一路喊著:“甜甜!甜甜!……”

這一路,如過刀山。他是怎麼騎到長江大堤下,推車上堤的,他不知道。他的雙腿沒有了知覺,疼到最後,就是沒有知覺,一條木頭腿。一隻腳顛簸著,跳著,以自行車當拐杖。推比騎還舒服點兒,但推得東倒西歪,幾次果然倒了,再爬起來,希望趕上女兒,勸她回家。

他看到已經徐徐離岸的輪渡,但他沒有看到拖著拉杆箱的女兒,沒見到她的身影。也許女兒躲著他,還沒有上船。那就等等,他癱坐到旁邊的石頭上,喘氣,一個勁喘氣,不讓人發現,一個一個看著往輪渡上去的人。

沒有。沒有他的女兒甜甜。

輪船拉著汽笛,朝對岸開去,機聲隆隆。一陣江霧,船隱去了,船漸漸變小。

再等一艘,一個一個看,沒有。女兒已經遠走了。金滿倉望著空曠的江麵,捂著創口,淋漓的虛汗已經被風吹幹。他張著嘴,還是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