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話時,他表現出了極大的崇敬。然後他退到一旁,但始終是微笑著,頭也始終是歪向一邊,而且自始至終都在搖晃著鑰匙串。
我的同事們和我,彼此靜靜地對視了片刻。
他們中最高大、最魁梧的一個首先開口說話,他就是塞裏耶先生。他就是我要接替的了不起的塞裏耶先生。
“哎呀!”他歡快地大聲叫道,“確實是老師們一個接著一個,隻是各不相同罷了。”
這其實是在影射我們之間存在的身材上的極大差異。大家都在猛笑,我是第一個開始大笑的;不過我向您保證,從此時起,為了能夠多長高幾寸,小東西寧肯向魔鬼出賣靈魂。
“這無所謂,”壯漢塞裏耶繼續道,同時把手伸給我,“盡管人們生得身高各異,但這並不影響我們一塊兒喝幾瓶……跟我們來吧,新同事……我在巴爾貝特咖啡屋買了潘趣酒向大家告別;我希望您能參加……讓我們在碰杯中加深了解吧。”
根本就不容我回答,他夾起我的胳膊,往外拽我。
我的新同事們帶我去的巴爾貝特咖啡屋在練兵場附近。軍營裏的下等士官們經常光顧這裏,進門令人產生強烈印象的是掛在衣帽鉤上的很多筒狀軍帽和軍用腰帶……這一天,塞裏耶先生的離去和他的潘趣告別酒令這些已經適應了酒精的人們都喝過了量……進門時塞裏耶介紹我認識的那些下等士官們,非常熱情地歡迎了我。其實說真話,小東西的到來並沒有引起什麼轟動,我很快便被遺忘了,我也得以悄悄地躲到一個角落裏……杯子斟滿酒後,壯漢塞裏耶走過來坐到我的身旁;他已經脫了外套,牙齒間叼著一個陶製的長煙鬥,上麵有用瓷土嵌上去的他的名字。在巴爾貝特咖啡屋裏,所有的學監都有一個這樣的煙鬥。
“怎麼樣了,同事?”壯漢塞裏耶對我說,“您看,工作中也還有美好的時光……總之,您選擇來薩爾朗是選對了。首先,巴爾貝特咖啡屋的苦艾酒是妙不可言的。還有,那邊的工作場所,您也不會覺得太差勁的。”
工作場所,這裏指的就是學校。
“您將負責學生們的自修課;您可以任意指揮這些孩子們。您應該知道我是怎麼訓練他們的!校長並不惡,同事們也都是好小夥,隻有老太婆和韋奧老頭……”
“哪個老太婆?”我戰栗著問道。
“!您很快就會認識她的!無論白天還是黑夜,人們無時無刻不看到她戴著那副大眼鏡,在學校裏不懷好意地轉來轉去……她是校長的一個姨媽,她在這兒做總務。哈!這個女無賴!我們之所以都沒有被餓死,這絕不是她的過錯!”
通過塞裏耶給我的這些揭示,我重新認識了這個戴眼鏡的老太婆,同時我不自然地羞紅了臉。我上十次地想問我的同事,想向他打聽:“黑眼睛呢?她是什麼人呢?”但是我不夠膽。在巴爾貝特咖啡屋裏談論黑眼睛!還是算了吧!
與此同時,潘趣酒在傳來傳去,空了的酒杯又斟滿了酒,滿了的酒杯又空了;祝酒聲、吆喝聲!歡呼聲啊啊!台球杆在空中舞動著,人們擠撞著,放肆地笑著,還有些人在說著俏皮話,在談論著相互的隱私……漸漸地,小東西不那麼羞怯了。他從藏身的牆角走出來,滿屋子蹓躂著,手裏舉著斟滿酒的酒杯,高聲大氣地說笑著。
此時此刻,下等士官都成了他的好朋友;他厚顏無恥地向他們中的一個人大講他原本出身於殷富家庭,因為大肆揮霍錢財而被逐出了家門;於是他就來當學監謀生了,但是他不會長時間地呆在學校裏……“您要知道,有一個這麼富有的家庭!……”
哈!如果身在裏昂的親人們此時此刻能夠聽到這話,他們該怎麼想呀!
可是,生活不就是這樣嗎!當人們在巴爾貝特咖啡屋裏得知我是一個被放逐的破產家庭的孩子,一個淘氣包,一個怪人,而絕不是他們所想象的那樣,是一個不幸的、注定要從事教育工作的孩子時,所有的人都對我另眼相看了。最年長的下等士官也不能輕視我而跟我交談;甚至還有比這更甚的;在離開時,劍術教師,我先一天的朋友羅歇站起身來,提議為達尼埃爾·埃賽特幹一杯。您想想看,小東西該有多麼自豪吧!
為達尼埃爾·埃賽特幹杯發出了離去的信號。此時已經是十點差一刻了;也就是說到了該回學校的時候了。
提著鑰匙串的人正在校門口等著我們呢。
“塞裏耶先生,”他對我的被辭行的潘趣酒灌得趔趔趄趄的壯實的同事說,“您再最後一次帶您的學生們去上自修課。等他們一進了教室,校長先生和我會去安排新來的學監跟他們見麵。”
是的,幾分鍾過後,校長、韋奧先生和新來的學監莊重地走進了教室。全體起立。校長發表了比較長的講話,同時非常莊重地把我介紹給了學生們;然後他就告退了,後麵跟著被辭行酒弄得越來越天昏地暗的壯漢塞裏耶。韋奧先生是最後出去的。他沒有講話,不過他的嘩啦嘩啦的鑰匙串代他說了話。它們非常可怕地嘩啦著!威懾力極強,致使所有的腦袋都躲到了課桌蓋的後麵去,就連新來的學監都慌了神。
嘩啦作響的鑰匙串一到了教室外,一些調皮的麵孔便立刻從課桌蓋的後麵冒了出來;嘴上叼著羽管筆,所有的小眼睛都放射出狡黠的、譏諷的光來。它們無所顧忌地盯著我看,與此同時,一陣長時間的悄悄話在課桌間傳開了。
我有點手足無措,我慢慢登上講台;我盡力狠狠地盯著我的周圍看,然後,在兩次猛敲桌子的間歇時,我提高了嗓門:“開始學習!先生們,開始學習!”
就這樣,小東西開始了他的第一堂自修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