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笑的是,那天肯定有人把他精心地打扮了一番才讓他到我這裏來的。他的頭發比平時梳理得整齊多了,上麵還殘留著發乳,他的領帶結,我敢斷定,是他母親悉心地幫他結的。可是到學校來,他要涉過那麼多的小溪呀。
巴姆邦是在這些小溪裏爬過來的。
當我看到他平和地微笑著走進隊伍,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似的,我是又害怕又氣憤。
我對他大吼道:“滾開!”
巴姆邦以為我在開玩笑,繼續對我微笑著。那天,他的自我感覺很不錯!
我又一次對他吼起來:“滾開!滾開!”
他悲愴地望著我,順從了,隻是眼睛裏流露出懇求的神情;但是我毫不容情,全班開始往前動了,隻把他一個人留了下來,孤零零地,一動不動地呆在了路中央。
我本來以為這一整天可以擺脫掉他了,可是在出城時,從隊尾傳來的笑聲和悄悄說話聲令我轉過身去看了看。
距我們有四五步遠,巴姆邦非常認真地跟著隊伍在前進。
“加快步伐。”我對兩個排頭說。
學生們知道這是在捉弄羅圈腿,於是便猛走了起來。
大家不時地回頭看,看巴姆邦是否趕上來了。大家看到在很遠處,隻有拳頭大小的他正在灰塵蔽日的大街上,在糕餅商和汽水商們中間小步快跑著。
這個大發脾氣的孩子幾乎是和我們同時到達草場。隻是他已經累得臉色發白,十分艱難地舉步前行。
我深受感動,並對自己的這種粗野感到羞愧,我輕輕地把他叫到我的身邊。
他穿了一件褪了色的紅格子罩衫,就是小東西在裏昂中學裏穿的那種罩衫。
我一眼就認出它來了,這件罩衫,於是我私下思忖著:“真糟糕,你不覺得害羞嗎,這是在對你,在對小東西施酷刑尋開心呀。”我的內心在哭泣,於是我毫無保留地喜歡上了這個不幸的、被折磨過的孩子。
巴姆邦由於腿痛隻得坐在地上,我於是坐到了他的旁邊,我跟他聊天……我還給他買了一隻柑子……我當時真想給他好好洗洗腳……從這一天起,巴姆邦成了我的好朋友。我還知道了很多他的令人感動的東西……他是一位馬蹄鐵匠的兒子。馬蹄鐵匠聽到到處都在吹噓教育的好處,便傾其所有,這個可憐的人兒,把孩子送到學校來做半走讀生。可是這個巴姆邦,根本就不是一塊學習的料,他根本就不認真學習。
他來上課的那一天,人家給了他一張描紅模子,對他說:“描這些直杠!”於是一年來,巴姆邦都在描這個直杠。這是些什麼杠杠呀,我的老天!……歪歪斜斜,髒兮兮地,從來都沒有像過樣子,這就是巴姆邦的杠杠……沒有人關心他,照顧他。他並不固定地屬於哪一個班;一般來說,哪間教室開著門,他就到哪兒去。有一天,人們還看到他在哲學班裏劃杠杠……這個巴姆邦,一個十足的怪學生。
我有幾次看他在學習、佝僂著腰,俯在紙上,滿頭汗水,氣喘籲籲,吐著舌頭,滿手抓著羽管筆,用盡力氣地頂著課桌,好像要從中穿過去似的……每當寫完一行,他要蘸墨水時,他都會把舌頭收進去,搓搓雙手休息片刻。
自從我們成了朋友後,巴姆邦便全身心地投入到學習中去了。
每當他畫完一頁時,他就手腳並用地爬到我的講台前,然後一聲不響地把他的傑作擺到我的麵前。
我很親熱地拍一拍他,對他說:“很好!”這樣做盡管很虛偽,但我不願意讓他泄氣。
其實,杠杠已經開始畫得直了;羽管筆尖也很少濺水了,本子上的墨水汙跡也少了許多……我想我總能教他一點東西了;可惜命運把我們分開了,中級班的學監離校了。
由於已經臨近學期結束,校長不願意再請新的學監。於是人們就安排了一個長了胡子的修辭學班的學生到小家夥們的講台上來,我則被派去負責中級班的自修課了。
我認為這是一場災難。
首先是中級班的學生們令我恐懼。在草場散步的日子裏,我領教過他們,所以一想到今後要跟他們朝夕相處,我就心裏陣陣發緊。
再說,我要離開我的小家夥們,我如此喜愛的這些小家夥們……蓄著胡子的修辭班的學生會如何待他們呢?……巴姆邦會變得怎麼樣呢?我真是難過死了。
我的那些小家夥們非常痛心地看到我要離開他們。在我給他們上最後一堂自修課時,就在下課鈴聲響起時,感人的一幕出現了……他們全都要擁抱我……我敢保證,有些孩子甚至還找到了美麗的話語要對我說。
而巴姆邦呢?……巴姆邦緘口不語。隻是在我就要走出教室時,他滿臉通紅地走近我,信心十足地把一本精致的,特意為我畫的兒童習字直杠簿送到了我的手中。
可憐的巴姆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