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學監(2 / 3)

神甫獨居,生活得很淒切。他住在就是大家所說的老學校那棟大房子盡頭的一間小屋裏。除了他的兩個弟弟,從來沒有人進過他的房間。這兩個無賴在我的班上學習,由他為他們支付學費。晚上,當人們穿過院子去宿舍時,人們總能看到在那老學校的漆黑、廢棄的老樓上,有一束微弱的光在亮著;這就是日爾曼神甫的燈光。還有很多次,在清晨,在下樓去趕六點鍾的自修課時,透過霧靄,我看到小燈仍在亮著;日爾曼神甫一夜未睡……有人說他在撰寫一部哲學巨著。

我在認識他之前,就已經對這位怪異的神甫頗有好感了。他那可怕又英俊的麵龐閃爍著的智慧之光,深深地吸引著我。隻是人們給我講,他那麼多的怪事和粗暴,這嚇壞了我,以至我不敢接近他。但我終於還是去了他那兒,而且是為著我的私事。

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應該對您說,我當時埋頭於哲學史的學習。對小東西來說,這是一項艱巨的學習任務!

終於有一天,我突然想讀孔狄亞克的作品。我們私下裏說,這位老好人真不值得人們去讀他;他隻是一位逗笑的哲學家,他所有的哲學財富就像一個隻值25蘇的戒指底托;可是您知道,人在年輕時往往對許多的事和人看走了眼。

所以我想讀孔狄亞克。我要不惜一切代價找到它。遺憾的是學校圖書館是絕對地令你失望,而薩爾朗的所有書店裏又都沒有他的書!於是我決定求助於日爾曼神甫。他的弟弟們告訴我,他的房間裏有兩千多冊書,我確信能在他那裏找到我夢寐以求的書。隻是這個鬼人太令我害怕。我出於對德·孔狄亞克先生的一片愛心,才下決心去他的陋室。

走到他的房門前,我已經嚇得雙腿發抖了……我極輕地敲了兩下門。

“請進!”裏麵大聲叫道。

可怕的日耳曼神甫騎坐在一張矮椅子上,兩腿平伸著,長袍撩了起來,使人清晰地看到他那裹在黑絲襪裏的塊塊飽脹的肌肉。那肘部撐在椅子背上,正在讀一本書芯切口為紅色的對開本大書,還呼哧有聲地抽著棕色的小短煙鬥,就是人們稱為短煙鬥的那一種。

“是你,”剛從他的對開本大書上抬起頭來,他便招呼道,“你好!近來好嗎?……你有什麼事?”

他的尖厲的聲音,這間堆滿書籍的房間的肅穆氣氛,他的騎士的坐姿,還有他嘴裏叼著的小煙鬥,所有這些都令我更加惶恐不安。

我總算向他說明白了我來訪的目的,並向他借著名的孔狄亞克的書。

“孔狄亞克!你想讀孔狄亞克。”日爾曼神甫微笑著回答我。“多麼奇怪的念頭!……你難道不想跟我一塊吸煙鬥嗎?……那兒!把靠牆掛在那兒的北美印第安人的那管漂亮的長煙鬥給我取下來,點上它……你會發覺,這比世界上所有的孔狄亞克都要美妙。”

我漲紅著臉,打著手勢表示歉意。

“你不願意?……隨你的便好啦,小夥子……你的孔狄亞克在上麵,在書架的第三層靠左邊……你可以把它帶走;我把它借給你。千萬別損壞了,否則我會割掉你的耳朵的。”

我在書架第二層的左邊拿到了孔狄亞克的書,——我正準備告辭,神甫卻叫住了我。

“你在研究哲學吧?”他一邊打量著我,一邊問道,“或許你真的相信它?……都是虛構的,親愛的,完完全全是虛構的謊言……或許你會說他們聘我來當哲學教授。那我倒要問一下你們了,……讓我教什麼呢?……零,無……他們也許是萬能的,那他們來幹這項工作,把我任命為星相總監察或者是管製煙鬥冒出來的煙的人吧……哈!我真可憐!為了生活,有時不得不從事一些特殊的職業……你也知道一些事情,對吧?……!你沒有必要臉紅。我知道你並不快樂、幸福,我可憐的小學監,學生們讓你過得很不易。”

說到這裏,日爾曼神甫停頓了一下。他好像特別氣憤,使勁在指甲上磕打著煙鬥。我聽到這個正直的人如此同情我的命運,我感動萬分。於是我把孔狄亞克高高舉到我的眼前,為的是遮掩住盈眶的淚水。

神甫馬上又繼續道:“對啦!我忘記問你了……你愛上帝嗎?……要愛上帝,我親愛的,要注意,要相信上帝,持之以恒地向它祈禱,否則你永遠不可能解脫……對於生活中最大的苦難,我隻知道有三種辦法可以解脫:工作,祈禱和煙鬥,這根短小的粘土煙鬥,你要記住它……至於哲學家,他們並不包括在內;他們絕不會給你任何安慰。我是走過來的人,你應該相信我的話。”

“我相信您,神甫大人。”

“現在,你走吧,你把我攪累了……當你需要書時,你盡管來取。我房門的鑰匙總在門上,哲學書籍都在書架第三層的左邊……別再跟我費話……再見。”

說完,他繼續他的閱讀,連望都不望我一眼便叫我出來了。真是一個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