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一天起,我擁有了世上所有哲學家的書,我去日爾曼神甫那兒可以不用敲門,像到自己家一樣。
經常是在我來時,房間裏空無一人,神甫去上課了。短柄煙鬥靜靜地躺在桌邊,桌子中間是那本書芯切口為紅色的對開本大書和很多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張……也有幾次日爾曼神甫在家!我每次看到他時,他總是在讀書、在寫東西,或者甩開大步在房裏踱來踱去。進去時,我總是輕聲地問候一聲:“您好,神甫大人!”
絕大多數時候,他不理睬我……我去書架第三層的左邊取我需要的哲學書,然後離去,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似的……直至年底,我們也沒有說上二十句話;可是這有什麼關係呢!我的內心深處總有些東西在提醒我,我們是最要好的朋友……假期在不知不覺中臨近了。我們可以聽到音樂班的學生整天在圖畫室演練著波爾卡舞曲和進行曲,準備在頒獎時演出。波爾卡舞曲令所有的人歡欣。晚上,在最後一節自修課上,許多小日曆被從課桌裏拿出來,每個學生都在自己的日曆上劃掉這即將過去的一天:“又少了一天!”校園裏到處是搭台子用的木板,人們在拍打著椅子、抖著地毯……沒有作業了,也沒有了約束。隻是永遠有對學監的仇恨和惡作劇,這可怕的惡作劇一直持續到學期結束。
終於,引起轟動的偉大日子來臨了,它來得恰逢其時;我已經是忍無可忍了。
人們在我的院子裏頒發獎狀,在中級班的院子裏……我現在還能依稀憶起院內的色彩斑斕的帳篷,覆了白色帷幔的圍牆、插滿了旗幟的高大樹木,大樹下麇集著一大堆直筒無邊高帽、軍帽、高筒軍帽、鴨舌帽、飾花的軟帽、帶刺繡的高頂大禮帽、羽毛飾、彩帶、絨線球飾、翎飾……院子盡頭,有一個長台,學校當局就坐在台子上的醬紅色天鵝絨的扶手椅上……嘿!那麼大的一個台子,在它前麵,人都顯得小了許多!它對呆在下麵的人展示的是高傲的輕蔑和絕對壓倒一切的氣勢!這些先生們沒有一個還能保持著平日的容顏。
日爾曼神甫也坐在台子上,他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他舒展著身子坐在扶手椅上,頭向後靠著,漫不經心地聽著鄰座的交談,眼睛又好像在透過樹葉注視著想象中的煙鬥冒出來的煙……台下是樂隊,長號和奧菲克萊管在陽光照耀下折射出耀眼的光;三個年級的學生坐在長凳上,最後麵壓隊的是學監;然後是嘈雜擁擠的家長們,二年級的教授把手臂伸給太太們,同時大聲喊著:“請讓一讓!請讓一讓!”最後消失在人叢中。韋奧先生的鑰匙串從院子的這一頭跑到那一頭,人們前後左右都能同時聽到它的嘩啦聲。
儀式開始了。天氣很熱。帳篷裏沒有一絲風……麵色緋紅的肥胖太太們在她們的寬邊帽沿的陰影下打著瞌睡,禿頭的先生們在用朱紅色的頭巾不停地擦著光頭上的汗。全都是紅色的!紅的麵龐、紅的地毯、紅的旗幟、紅的靠背椅……我們聽了三個報告,大家都熱烈地鼓掌;可是我什麼也沒聽進去。上麵,在二樓的一扇窗戶後麵,黑眼睛像往常一樣地在做著針線活,我的心,我的靈魂已經飛向它們……可憐的黑眼睛!即使在這樣隆重的日子裏,戴眼鏡的老妖婆也不讓它們歇一歇。
當最後一班的最末一名受褒獎同學的名字公布後,雄偉歡快的進行曲響了起來,會場頓時變得混亂嘈雜起來。到處都是亂糟糟的。教授們從台子上走下來;學生們在凳子上跳來跳去,去找尋各自的家人。人們互相擁抱著、互相招呼著:“走這邊!走這邊!”獲獎學生的姐妹們戴著她們兄弟們的桂冠,神氣十足地走來走去。絲綢裙子在椅子間窸窸窣窣地穿來穿去……小東西一動不動地呆在一株大樹後麵,望著眼前過來過去的女士們,穿著破舊的他顯得孱弱和無地自容。
漸漸地,院子裏麵空了。在校門口,校長和韋奧先生站在那兒,愛撫著從他們麵前走過的每一個學生,畢恭畢敬地向家長們鞠著躬。
“下學期見,下學期見!”校長帶著溫存的微笑,說著……韋奧先生的鑰匙串也充滿柔情地響著:“嘩啦!嘩啦!嘩啦!回來呀,小朋友們,下學期再來我們這裏!”
學生們心不在焉地讓他擁抱,然後跳過門檻。
有些孩子們跳上飾有徽章的漂亮馬車,他們的母親和姐妹們正在扯著大裙子給他們讓出位子來。丁當!……到城堡去!……我們去看一看我們的花園、草地,金合歡樹下的秋千,珍稀的鳥類,養了兩隻天鵝的水池,還有我們晚上吃冰凍果汁的飾有圓柱頭欄幹的大曬台。
還有些孩子爬上自家的備有長凳的載人馬車,坐到戴著白色女帽的、笑得十分燦爛的漂亮女孩身邊。脖子上戴著金鏈條的農場主親自駕著馬車……快馬加鞭!他們到分成製租田上的房屋去;他們將在那裏大吃大嚼,猛喝麝香葡萄酒,整天用誘鳥笛捕鳥,在散發著香氣的幹草堆上打滾!
幸福的孩子們!他們走了;他們全都回去了!……啊!如果我也能回我的家,那該多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