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夢 在鍾馗帳下(3 / 3)

鍾馗將手拍了桌子道:“正是如此。我原來想著這個國家的人隻是渾談,也無大過。可是這樣渾談下去,不到他人種滅絕不止。我為挽救這一區蒼生起見,隻好先討伐這‘渾談國’了。”說畢,就發下命令,明日五更造飯,向“混蟲關”進發。

我在鍾馗帳下過了多日,膽子也就大的多,聽說要到這樣一個奇怪的地方去,十分高興。

次日早起,隨著鍾馗的部隊前進。一路經過幾個村莊市鎮,很少幾幢整齊的房屋;十分之八九,是有牆無頂,有門無窗的屋架子;有些連屋架子也沒有,隻是一塊建屋的基地。老百姓成群結隊就坐在樹蔭下,紛紛議論,談得十分起勁。雖然看見大兵由路上經過,也不理會。後來我們走到一個水泥坑麵前,見坑上樹立一塊丈來長的石碑,上麵大書特書:“淩雲大廈奠基典禮紀念碑,一八四〇年立。”

鍾馗在馬上四周一看,不由得張開絡腮胡子的大嘴,哈哈大笑。

負屈將軍問道:“元帥又想起了什麼笑料?”

鍾馗將馬鞭指了紀念碑道:“你看,這屋行奠基禮,今已足足一百年,這淩雲大廈,還是一個泥坑。這落成典禮應該還有幾千年呢?”

一言未了,又聽到水泥坑外有一陣鼓掌聲。鍾馗令負屈督隊前行,卻下馬帶了我和含冤到竹林子裏看。

到時,見林子裏一片草地,頗也平正。在竹林子上掛一塊木牌,上麵大書:“淩雲大廈設計委員會”。在草地上有二三十個須發蒼白的老人,盤膝而坐。正麵有一位胡須更白更長的老人,在那裏演說。

他道:“我們這大廈要有十八架升降梯,要自備四個自來水井,有個發電廠,必須拿去和紐約大廈比上一個高下,方不負我們先人那一番慘淡經營的苦心。”

我聽到這些話,心裏想著,這個設計委員會,還是這批老頭子父親所留下來的,那奠基碑上寫的一八四〇年,大概倒不是偽造的古物。

心裏正忖度著,不料鍾馗是一位急性人,不肯稍待,向前大喝道:“這些老不死,你們在這裏說些什麼,在作夢嗎?”

其中胡子最長的站了起來,向他微微一拱手道:“請了,閣下何來?我們在此商議自己的事,卻也與閣下無幹,氣勢洶洶地開口傷人,意欲何為?”

鍾馗瞪眼道:“豈但開口傷人!我簡直要把宇宙間這批造糞機器斬盡殺絕。我告訴你,我是鍾馗!……”

這些老頭子聽到這個姓名,再也不來“設計”了,爬起來就跑。別看他們是胡須蒼蒼的老人,跑起來向後轉,卻比青年要利落得多,不到幾秒鍾已是蹤影全無。

鍾馗笑道:“世上議論多的人,都像這批老頭子,一看形勢不對,立刻就跑。隻憑這幾個老頭子,也就可以表現這‘渾談國’是什麼個國家。現在我們可以分三路向‘混蟲關’進攻。”

含冤參謀就向鍾馗道:“依我意思,這般人也沒有什麼大惡,隻是自誤誤人,若要誅伐,未免過分。”

鍾馗道:“就憑你說自誤誤人這四個字,也就罪有應得了。但我也不是一個好殺的人,果然自今以後,他們不自誤誤人,我也可以成全他們。隻是這些人廢話成性,有什麼法子可以糾正呢?”

我便向前道:“元帥若有好生之心,我們到了關下,寫一封信去招降罷。果然他們降了,我們在這國度裏特立一個條款:‘說廢話者處死刑’。那麼,大家不說廢話,就隻有埋頭工作,既不自誤,也不會誤人。”

鍾馗沉思了一會,微笑道:“到了關下再說。隻怕二位這番好意,這些混世蟲無福消受。”

於是我們走到大路上,騎著馬,加上一鞭,不多久,也就追上了大隊。進行未久,已到關口。遠遠見那關城在重重疊疊的山峰外,把兩山的穀口,起立一道高牆,牆上用白粉粉著底子,寫有丈來見方的標語:“會而後議,議而後決,決而後行。”城關上卻靜悄悄地一點動靜沒有,隻是關著兩扇城門。

鍾馗因含冤參謀主張招降,沒有下令急急攻打關口,隻叫在城外平原上紮營。寫好了一封招降書,用箭射入城內。這信上限定二十四小時內答複。大家料這關裏的人不會有什麼抵抗能力,坦然在營裏休息,等候答複。這是下午三點半鍾射進城去的最後通牒,直到次日下午兩點五十分,還沒有答複過來。鍾馗認為他們是置之不理了,便要下令進攻。

在這時,到了下午兩點五十七分,外麵傳達兵進帳報告,有關內兩名代表請見。鍾馗笑道:“這些家夥,真有耐性。一定要等到這最後五分鍾,才肯來答複。既是他們有答複,我且暫緩進攻。”

說著,就著傳達兵請那兩名代表進來。鍾馗雖是一員武將,到底是個十足的文人出身,在禮貌上麵依然十分的講究。既是“渾談國”有了代表,無論他們來得早遲,也不能與人以難堪。便差我和含冤到營門口歡迎。那兩位代表穿了玄色西式大禮服,手拿高帽子,微彎了腰站在大路邊,身體戰戰兢兢的,顯然在惶恐的情態中。我向前還沒有說上一個字,他那裏已是齊齊鞠躬下去。我心想,隻看他們這份可憐的樣子,對於鍾馗招降的話,決不會有何異議。便引導進營,到參謀帳篷裏來。這兩位代表,倒像是待宰割的羔羊,先在帳篷外頓了一頓。遙遙向帳篷裏麵張望著。及至看到帳內也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方才慢吞吞地進來。先不說話,向我們又是一鞠躬。

我看著倒是不忍,因道:“先請坐下罷。鍾元帥很容易與你們和平解決。”

一個代表道:“我們不敢多耽擱,關裏麵也正等著我們的回信。請二位代呈鍾元帥。元帥射進關去的信,我們收到後,開了一個緊急會議,商量整個辦法。現在關裏還在開會,辦法沒有決定。因已到鍾元帥所約的限期,恐怕元帥誤會了,特意差我們兩人前來稟明下忱。”

含冤臉色一正道:“這話不對!我們這邊既決定有限期,你們就應當在限期以內答複。到限期不答複,我們就認為拒絕了我們的建議。至於你們開會沒有開完,那是你們自己的責任,我們不管。”兩位代表聽了,又再三的鞠躬,隻是央告,說道:“一個國家的和戰大計,不是平常小事,當然要討論一番;這種大計,討論不容易解決,也是常事。決非敝處故意推諉。”

含冤雖然板著臉子,沒有作聲,可是我看到他們那一種侷促不安的樣子,想他們也是事出無奈。便道:“這件事,我們也不能作主,且請等一下,我們回稟元帥,看他意見如何?”

兩個代表隻管鞠躬,口裏連說拜托拜托。

我們回到中軍帳裏,向鍾馗說了。他一言不發,拔出腰間的寶劍淩空一揮,便削除了一隻桌子角。大喊一聲道:“他們把討論兩字誤盡了事,落個國號‘渾談’。事到於今,又想把討論兩字來誤我嗎?先斬這兩個狗頭再說。”

我們見鍾馗發了大怒,這事也就越透著僵。鼓兒詞上說得也有“兩國相爭,不斬來使”的話,這兩個當代表的,似乎不能不放他回去。我便鬥膽向前說道:“若是元帥不許可他們的要求,也應當讓這兩人去回個信。”

鍾馗撅著胡子,瞪了眼睛,倒默然了一會。最後向我道:“你直去告訴他們,我耳朵裏討厭他們所說的那一套開會的話。若把開會來搪塞我,就是教我頭痛,那我不管什麼法理人情了。”

我和含冤二人匆匆出來,把鍾馗的話,告訴了那兩位代表。他們雖嚇得魄散魂飛,一個代表卻答道:“既然如此,我們回去趕快召集緊急……”

含冤搶上前去,伸手蒙了他的嘴,因也瞪著眼睛道:“你還要說這些話,我就不保障你的生命安全了。”

兩個代表見口頭的話說不得,而“口頭禪”又一動就會說出來,這倒教他沒有了詞兒,隻管站著發呆。

含冤道:“我看你們為難,和你擔點幹係,你趕快回去報告,教他們在一小時以內開關投降,我來請鍾元帥從緩進兵,假使過了一小時,那結果就教你們去想罷。”

那兩位代表連聲“是是”走了。

含冤故意挨過半小時,才到中軍帳向鍾馗報告,又勸鍾馗再等候半小時。光陰似箭,轉眼到了限期,看看那“混蟲關”上,並無一些表示。鍾馗再也忍耐不住,立刻下令向關口進攻。

軍隊本來就準備好一切的,一聲令下,真是風起雲湧地攻向關口。那兩山削壁間一道關城,依然靜悄悄的,這裏喊殺聲如潮水起落一般,聲音非常宏大;可是那關城上也隻有兩個人伸頭向外張望一下,立刻不見蹤影。這裏大軍發動,自是按捺不住,地動山搖之下,一擁便斬關而入。

大家進了關,見這裏麵雖也有兩條街道,這時空蕩蕩的,並沒有一人。有幾處高大一些的屋子,門口還掛著各種委員會的招牌。更有一幢宮殿式的大廈,在門口懸一塊“議政堂”的大招牌,前麵停有一輛四輪馬車,車上麵堆了很多的印刷品,仿佛是還沒有來得及搬進裏麵,人就跑了。

我們正張望著,鍾馗督率一隊衛兵已經趕到。他拔出寶劍來,指著那招牌道:“名字倒也堂皇,我們不能不去看看他們議了些什麼?”說著,跳下馬來,首先奔進大門。

當然大家都有一種好奇心,要看看這以開會見長的國家,他們的會場有什麼特別之處?轉過兩層台階,見迎麵是一所門戶洞開的屋子,門口懸了一塊長木牌子,上書“十八會場”。奔進場去,很大的一個會堂,約莫有兩千座位,都是每張小書桌,配上一把小沙發,文具是不必說,桌上有茶壺,有紙煙,還有瓜子、花生仁碟子。另有一個紙簽,壓在玻璃板下,上寫五個字:“請勿打瞌睡”。四周是吊樓,上麵分著廂位,掛了牌子是“來賓席”。正中議台,是個扇麵形,除了主席的桌椅而外,有廣播器,有照相機,而最妙的是左麵木架上懸了一麵大鑼,右麵木架上支起一麵大鼓。旁邊各有一木簽,上寫:“睡眠者未過半數,禁止使用”。

含冤看了這些,首先哈哈大笑道:“這樣看來,這裏不是‘議政堂’,倒是‘催眠堂’了。何以到這裏的人,都有要打瞌睡的毛病?”

鍾馗道:“這何用說,這是講台上的演講詞,有以逼迫所致!”

說著話,大家巡視了這會場一周,看來看去,這裏除了會場議事規則,也就是些會議記錄,找不出什麼例外的東西。於是我們出了這會議室,另找一個會場去。一連找了四五所會場,大小不一,內裏設備,無非如此。而這“議政堂”,會場實在是不少,裏外上下共有七十二所。鍾馗看了,長歎一聲。

我們出了這“議政堂”,就向關裏街道看去,家家門戶洞開,並無一人。

鍾馗也正詫異著,向我們道:“他們成天成夜地開會,何以一點辦法沒有?甚至逃走的時候,連大門也來不及關?”

我們腦子裏麵,也和他一樣,想不到這是什麼緣故。

忽然一陣風迎麵吹來,卻聽到很多人的喧嘩聲。

鍾馗道:“是了,他們必然是在郊外備戰。”

於是指揮了所部的神兵,向著風頭迎了過去。約莫走了十裏路上下,卻看到麵前丘陵起伏,簇擁了一片遮斷雲天的猛惡鬆樹林子。那嘈雜的聲音,就是由那樹林子裏放出來的。鍾馗怕裏麵有什麼險惡的伏兵,不敢猛可地衝進去,且把隊伍在樹林子半裏路外駐紮了,觀看動靜。派出很多偵探兵,到樹林四周去探察消息。

不多時,偵探紛紛回報,說是“渾談國”的人,在這樹林子裏開“緊急救亡臨時大會”,並沒有什麼軍事布置。那一陣一陣嘈雜的聲音,是他們在會場喊口號。

鍾馗聽了這話,鬧得氣不是、笑又不是,手扶了腰間的劍柄,隻是坐了發呆。

負屈向前問道:“元帥有何妙計,對付這群混世蟲?”

鍾馗搖搖頭道:“誅之則不勝誅,不誅則無以去害群之馬。”

負屈道:“我倒有一條小計,可以對付這般混世蟲。”

鍾馗道:“你有什麼妙計?我想除非教他們爛了舌頭。”

負屈道:“雖不是教他們爛了舌頭,卻也同教他們爛了舌頭差不多。我的意思,隨他們去開會,隨他們去喊口號,我們隻把他們林子團團圍住,將溪水阻塞起來,他們說得口渴了,找不著水喝,就沒有法子渾談下去。”

鍾馗道:“這也不是治本之道,姑試之吧。”

於是一聲令下,神兵就對這森林來了個大包圍。那林子裏麵叫也好、鬧也好,全不理他。這樣有兩日兩夜之久,林子裏漸漸無聲;又過了兩日夜,實在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大家這才進林子去搜索。首先讓我們看得驚心動魄的,便是樹蔭下麵,縱橫躺著幾百具屍首,在那些屍首的上空有一幅白布,橫掛在樹中間,上麵寫的是:“臨渴掘井討論委員會。”

鍾馗站在屍場中,昂頭長歎了一聲道:“造化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宇宙故意生就這批好談的人,至死不悟。我雖奉令掃蕩天下妖孽,可是根本辦法還是請求上蒼少製造妖孽為是。”

他為主帥的人,都這樣不忍了,我們也就更覺得上帝殘酷,把許多人給“說死”而後已。大家便找死屍最少的所在去休息。

我和負屈走到樹林外層,一叢小樹下平草地上坐著,以為這不會是有人談話談死的地方了。負屈坐下去,卻在刺棵上發現了一個紙條,上寫:“求水設計委員會小組會議。”就在那草地外麵,一橫一直躺了兩個屍身。

我們看到不由得流一身冷汗的時候,我也就走出這個人間慘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