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聽這稱呼,就有些愕然,“鎮守使”這官銜,還是北伐以前的玩意,現在有十年以上不用了,怎麼這樣稱呼呢?
那主人翁倒受之坦然,向我點了兩點頭。卻賴老申代我吹牛,說我是一家運輸公司的股東。大概他最歡迎這種朋友登門,樂得他滿臉皺紋閃動,立刻笑嘻嘻地下得堂屋台階迎著我上去。
我看這堂屋裏椅案字畫,也是普通紳士人家一種陳設,在正中堂上有個特別的東西,便是在梁上懸了一塊朱漆紅匾,上寫四個金字:“急公好義”。上款是恭頌王鎮守使德政,下款是閤邑紳士商民敬獻。
在我打量時,已經升到堂屋裏,那鴉片煙的氣味,不知從何處而來,一陣陣地向鼻子裏強襲著。主人翁對於這事,好像是公開的秘密,並不怎樣介意,兩手抱了旱煙袋,向我一拱,笑道:“舍下住得偏僻,閣下遠道而來,卻是不敢當。”
大家謙遜一番,在旁邊硬木太師椅上坐下。他家裏囤積的糧食,給予我的印象太深了,便笑道:“現在兄弟路上,有人要買一點米,王先生有貨沒有?”
王老虎搖了頭道:“這幾天,哪個出賣糧食呢?放在家裏一天,一擔可以漲一二十塊錢。”
我道:“糧食為什麼還要漲價呢?今年年成還不壞。以前說怕天幹,這下了一個星期的雨,應該好了。
王老虎毫不猶豫地,答複了我三個字:“好啥子?”接了這句話,他才道:“為了這場雨,把黃豆一齊打壞了,昨日一天,黃豆漲了二十塊錢一擔。”
我道:“黃豆收成好壞,與穀子有什麼相幹?”
王老虎道:“這些家私,都是出在田裏的,自然是一樣漲。”
這時,有他家人,送上三蓋碗泡茶來。大概他對於我這貴客,還不錯待,隨了這三蓋碗茶,便送上四碟子糕點來。另外還有一聽開了蓋的紙煙,放在桌上。
王老虎向老申笑道:“我今天新請到了一個廚子,請老兄陪客,在我這裏午餐。這位張先生有什麼貨?分些給我。”
老申見他打量錯了人,又不便說破,隻笑道:“張先生有是有貨,他還不是像王鎮守使一樣,留著不願脫手。”
王老虎自己起身將煙聽子拿著,敬我一支煙,將火柴送到我麵前,這像是很誠懇、很親密的樣子,隔了茶幾,伸過頭來道:“張先生,你這個算盤打錯了。你運輸的人和我這囤貨的人,情形大不相同,你囤了貨不賣,豈不壓住了資本?貨到了地,你趕快脫手,也好得了錢,再去跑第二趟。”
老申道:“這位張先生,也是個老生意經呢。這些關節,他還有什麼不明白?”
王老虎笑道:“撇撇脫脫,我就把我的意思說出來。五金、西藥、棉紗、化妝品,我都要。既是張先生到舍下來了,就是看得起兄弟,當然可以賣一點貨給我。至於款子一層,那不成問題。銀行裏彙劃可以,支票可以,就是現款,五七萬元,總可以想法子。”
我聽了這話,心裏就想著,這家夥真有錢,五七萬現款,家裏可以拿得出來。
正在這時,有幾個穿童子軍服的男女學生,搶進院子來。其中有個大些的人,手裏拿了一麵白紙旗,上寫“征募寒衣捐”。
王老虎看了那旗子上的字,大聲問道:“作啥子呀?作啥子呀?這是我的內室。你們這些小娃好不懂規矩,亂闖。硬是要不得!硬是要不得!”
那個拿旗子的童子軍,行了個童子軍禮,笑道:“天氣慢慢要涼了,前線將士,……”
王老虎不等他說完,拿起手上的旱煙袋,高高指著屋簷柱上道:“你看,我早捐過了,這不是一張五角錢的收條。”
那幾位童子軍,就都隨了旱煙袋頭向柱上看著。
有一個人叫道:“這是去年的收條。”
王老虎道:“我不否認,這果然是去年的收條。去年的收條難道就不能作數嗎?”
那一個大點的童子軍笑道:“算數當然算數,不過這是去年的事情,今年請你再捐一次。”
王老虎把臉板著道:“我不看你們是一群小娃兒,我真不客氣。你們放著書不念,拿了一麵旗子,滿街滿巷這樣亂跑,討飯一樣,二毛三毛伸手向人家亂要,破壞秩序,又侵犯人家自由。”
那個童子軍倒不示弱,紅著臉道:“救國不分男女老幼。我們年紀雖小,愛國的心可和大人一樣。我們也就因為年紀小,做不了什麼大事,所以出來募募寒衣捐。你捐了錢我們就走;不捐錢,也不強迫你,破壞什麼秩序?”
王老虎冷笑道:“你們也談愛國,國家大事,要等你這群小娃兒來幹,那中國早就完了。廢話少說,這是我的家,我有權管理,你們滾出去!”
老申看這事太僵,便在身上掏出兩張毛票,交給一個童子軍道:“各位請吧,各位請吧,我這裏捐錢了。”他口裏說著,手上是連推帶送,把這群小孩子送出去。
王老虎站在堂屋中間,隻瞪了眼望著他們走去。雖是我也聽到那童子軍罵著“涼血動物”與“漢奸”,這位王鎮守使卻口角裏銜了旱煙袋待抽不抽的,望了門外出神。
老申回轉來向我笑道:“王鎮守使是最愛國的人,這一點小捐算什麼?往年他購買公債,一買就是幾萬。不過他討厭這些小孩子向人家胡鬧,故意和他們憋這口氣。”
王老虎笑道:“申先生就很知道我,無論什麼愛國捐,我沒有一次不來的。不過我認為捐款決不是出風頭的事,所以錢雖捐出去了,我並不要收款人公布我的姓名。”
老申一拍手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上次獻金,聽到王鎮守使也獻了一筆很大的數目,原來是你不肯公布。”
王老虎將旱煙袋嘴子,指著自己的鼻子頭笑道:“報上不是登著無名氏獻金一千元嗎?這個無名氏就是我。愛國要出風頭,那就不是真愛國。所以我獻金千元,卻不願意在報紙上露一個字。這些小娃兒他們說我是涼血動物,他們自己就是一群大混蛋。”
老申笑道:“不談這些話了,我們還想到隔壁錢公館裏去看看。”
王老虎將手指頭點了他道:“這就是你不對。平常我們作些小來往的時候,你表示有主顧上門,決不拉到別的地方去。今天這位張先生來了,我們很可以作一點生意,怎麼你倒要拉到隔壁去?張先生你有所不知,這社會是個萬惡的社會,專一和忠實分子過不去。我和隔壁這位錢道尹,讓他們給取了兩個外號,我叫王老虎,錢道尹叫錢老豹。以我為人耿直,他們叫我老虎,簡直是不知是非。不過他們叫錢道尹做錢老豹,倒是對的。他做官時不過有家財幾十萬,於今經起商來,倒有八百萬了。這位錢老豹見著了洋錢,猶之乎狗見了肉骨頭一樣,絲毫不肯放鬆,一口咬住,拖了就跑。誰人要和他作上了來往,那就連本帶利,休想拖出一文,隻有完全奉送。張先生,你不必到他那裏去,有什麼買和賣,就和我商量吧。”
我見他步步迫上了生意經,我拿什麼來和他作買賣?正自躊躇著。老申早已看透了我這樣為難,便笑道:“老兄,你要辦的那件事,你先去辦。買賣的事,你不便當麵接洽,可以交給我代表一切。”
我料著他是先讓我脫去羈絆,向那王老虎拱了兩拱手,說聲再會,便走出這存貨山積的王公館。
來的時候跟了老申瞎跑,未曾賞玩風景,這時是個自由身子,安步當車,就緩緩地走著。這是一個兩山對峙的長穀,中間一條清水石澗,流泉碰在石上,淙淙作響,點滴都留在地上,並不曾流出山去。澗兩岸高大的鬆柏樹,擋住了當頂的日光,這穀裏陰森森地,水都映成淡綠色。
我也是大樹陰下好乘涼,順了這邊一條石板路上走,迎麵忽然閃出一座玉石牌坊,上麵刻有四個大字,乃是“無天日處”。牌下有個箭頭木牌,橫向前指,上寫“福人居由此前進”。再回頭看那石牌柱上卻有副七言對聯,那字是:“卻攬萬山歸掌上,不流滴水到人間。”我猛然看到這十四個字,倒有些莫名其妙,後來參悟那橫匾“無天日處”四字,覺得對這個陰森的山穀孔道,卻也情生於文。
穿過牌坊下麵,一直向前進行。走上有十來層山坡,翻過一座小山口子,前麵現出一個小小平原。這裏顯然是經人工修理過了,一灣流水,繞著幾畦花草。迎麵一座最新式的七層立體洋樓,有白石欄杆周圍環繞,一條水泥麵的行人路,直通到麵前。我心想,在這深山大穀裏,有這樣好的洋房子,這是到了“桃花源”了。要不,這是一等……這念頭未曾轉完,看到這屋邊有個小山丘,在淺草裏用白石嵌了四個丈來見方的字,乃是“儉以養廉”。對麵是片草地,草地用花編字栽著,也有一句四個字的成語,乃是:“清白傳家”。我倒出神了一會,覺得這幢屋子,有些神秘。
順了水泥人行路,且向前走,見那洋房大門卻是中式門樓,八根朱漆柱子落地。柱上也有一副對聯,乃是:“白菜黃粱堪果腹,竹籬茅舍自甘心”。這無論如何,我猜定了,這副對聯乃是旁人代擬的,而主人翁卻是胸無點墨。不然,何以這樣擬於不倫?
就在這時,隻聽到轟轟隆隆,頭上馬達聲喧。抬頭一看,一架巨型飛機,卻在平原上打旋轉。我看清楚了那飛機翅膀上的標誌,是民航機。它雖老在頭上,倒也不覺有危險性。不想我這又大意了,隻在一分鍾的時間,大大小小的方形、圓形物,像雨點般由飛機上落下,我下意識的向一棵小鬆樹下一鑽。不知道經過了若幹時候,才恢複了我的意誌,睜眼看時,一切如常,隻是這花圃裏落了幾個布袋,又是幾個蒲包。那洋樓裏笑嘻嘻地出來一群人,將地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用木杠扛了走。
在我麵前不遠,也有一個蒲包,一隻小口袋,這兩樣東西都破裂了口子可以看出是什麼:蒲包裏麵裝著香蕉、碭山梨、蘋果、美國橘子;那口袋裏是大海蝦、鱖魚、北平填鴨、廣東新豐雞。在那袋子上,印有碗大紅字,寫得很清楚:“富公館日用品免稅。”
一個來四川多年的人,對於這些食物都不免有點蓴鱸之思的,現在我是個親眼得見,而且嗅得到那種氣味,怎不悠然神往?可是我對這香蕉、大海蝦也神往不了多時,那些扛東西的人,把這一包一袋也扛進了洋樓。
我呆立了一會,想著這洋樓莫非就是富公館。我又看看山坡上白石嵌的“儉以養廉”標語,又覺這不是富公館了。同時,我發現麵前立著一塊木牌上寫著“平常百姓,不得在此停留”,自己不再考量,轉身便走。
大概是我轉身匆促了,所走的卻不是那道山坡石板路。隻見幾根粗鐵纜,在半空中懸著。鐵纜下麵,有鐵杠子架的空中軌道,我明白了,這是空中電車。行駛空中,這是往年要在廬山建設,而沒有實現的事,不想在這裏有了。可是這軌道一直上前,並無山峰,隻是直入雲霧繚繞之中。這建築也透著一點神秘,我不免向前看去。這軌道的起點,有鐵鑄的十二生肖。各有十餘丈上下。左邊一隻虎頭人,右邊一隻豬頭人,各把蹄爪舉起,共舉了一個大銅錢。這錢有兩畝地那麼大,銅錢眼裏,便是空中電車道。放了一輛車子在那裏。就在這時,有兩隻哈巴狗、幾隻翻毛雞,踏上了車廂,車子便像放箭一般,直入雲霄。
我想著,這一群雞犬要向哪裏去呢?好了,那錢眼車站門告訴了我,原來那錢上將“順治通寶”四個字改了,錢眼四方,各嵌一個大字,合起來是“孔道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