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後,田曉堂寫好了體會文章,先送請華世達審閱,然後便拿著體會文章去找符有才。
符有才上次找戰友盧總幫忙聯係知名記者卻未能辦好,後來得知田曉堂居然請到了省報記者部主任常揚,就覺得很沒麵子。這會兒當田曉堂提出再次請盧總幫忙,爭取將體會文章在省報理論版上刊發時,符有才覺得挽回麵子的機會來了,馬上答應道:“我來跟老盧打電話講這個事。這回難度可小多了,他應該能夠想辦法落實的。”上次有教訓,符有才再也不敢說大話了。
田曉堂說:“那就拜托了。常主任下周一就要來雲赭,到時請你派幾個記者陪同采訪,也可算是跟班學習。”
符有才說:“沒問題,我來安排。你最近找過周傳猛沒有?他本來就對你做牽頭人有意見,現在又不讓電視台來弄那個彙報專題片,他肯定是牢騷滿腹。你想爭取他的支持,隻怕就更難了!”
田曉堂苦笑道:“我打算等會兒就去找他。北京暢放影視公司副總羅亦晚下周三將帶人過來。我得跟周局長通報一聲,讓他也派人做些配合工作。可想到他那張冷冰冰的臉,我心裏就直打鼓。”
符有才搖頭道:“他裝了一肚子的無名火,你想讓他轉變態度,可能性很小!”
離開報社,田曉堂直接去了廣電局。見到周傳猛,田曉堂介紹了與暢放影視公司洽談的情況。周傳猛冷笑道:“那些民營公司隻會唯利是圖,哪有什麼責任感。你指望他們弄出高質量的片子來,隻怕是癡心妄想。”
田曉堂覺得,周傳猛的認識太落伍了,這種偏見也十分可笑。他不想與周傳猛爭論,就直接說出了自己的來意:“暢放公司的人畢竟不熟悉雲赭的情況,我想請周局長派幾個電視台的同誌協助他們工作,這樣效率也高一些。”
周傳猛一口拒絕:“電視台的人手本來就少,每天要對付那麼多節目,哪裏抽得出人來?”
從廣電局出來,田曉堂感到腳步頗為沉重。
3、唐書記對解決方案態度曖昧
王季發給田曉堂打來電話,說得知華世達做了局長,想過來找華局長談談主樓工程的事情。田曉堂覺得王季發這人真是精明。王季發跟華世達相當熟,完全可以直接聯係華世達,可王季發捷徑不走,偏要繞道而行,通過他轉個大彎子再去找華世達,其用意顯然是為了表示對他這個分管副局長的尊重,生怕無意中得罪了他。田曉堂爽快道:“行啊,華局長在家,你現在就直接過來吧。主樓工程的問題,我早已向華局長彙報過,他很重視,已作了安排。”
王季發說:“好的,我馬上過來。”
一刻鍾後,王季發就趕來了,田曉堂便和他一道來到華世達的辦公室。
華世達一看見王季發,立即站起身來,與幾步小跑過來的王季發熱情握手。
王季發笑道:“說起來,我真是個有福之人。以前在戊兆開礦,承蒙華縣長厚愛,一直吉星高照,沒出過一起安全事故。到這邊搞這個主樓工程,正遇上了困難,您這個大救星就過來做局長。有您在這兒,我心裏就踏實多了。”
華世達聞言笑了起來:“王老板別高興得太早。田局長已跟我介紹過情況,我看事情還有些麻煩。”
坐下後,王季發具體陳述了他的困難,說實在難以支撐下去,現在隻得停了部分工。王季發說完,田曉堂又補充介紹了便民服務中心項目的爭取過程等情況。
華世達表態道:“這事不能再拖了。我原本打算上周就去省廳找郎廳長的,可我剛過來,事情太多,實在抽不開身。這樣吧,就在本周內,我和田局長一定上省廳去一趟,爭取有個好結果。”
王季發感激道:“感謝華局長的支持,我等著您的好消息。”
華世達笑道:“感謝什麼呀,這事本來就是我們違約了,應該由我來感謝你,感謝你的理解和體諒!”
話已至此,王季發便不再逗留,起身告辭而去。
王季發走後,華世達說:“王季發這人還不錯,做事講章法,不亂來,跟有些老板大不一樣。過去他在戊兆開礦,我每次去檢查都會強調安全生產措施要跟上,他認真聽進去了,投入了不少錢抓安全生產,結果他的礦沒出一回安全事故,讓我們很放心。而相鄰的幾個小礦時不時就出點事,讓縣裏大為頭疼。後來借礦業整頓之機,我們就支持他把那幾個小礦兼並了。這樣一來他便越做越大,而我們也省了不少心,又增加了稅收,可謂雙贏互利。”
田曉堂點頭道:“我也跟王老板打了一年多交道,感覺還比較舒心。”
華世達想了一下,說:“上省廳我還是頭一回,一個領導都不熟識。郎廳長你熟悉嗎?”
田曉堂答道:“郎廳長過去是副廳長,而且是幹了多年的老副廳長。不過我跟他接觸不多,我認識他,他卻不一定認得我。我聽說,郎廳長這人架子有些大,不太好接近。”
華世達噢了一聲,又問:“廳裏你熟悉哪個?”
田曉堂道:“副廳長尤思蜀還比較熟。尤思蜀過去是廳辦主任,聯係多一些。不過,要想通過尤思蜀去找郎廳長,恐怕有點問題。”
華世達問:“有什麼問題?”
田曉堂笑答:“據我了解,郎廳長跟尤思蜀好像走得不太近。”
華世達又噢了一聲,說:“究竟怎麼去找郎廳長,到時候再見機行事吧。現在時間還早,我們幹脆到開發區工地上去看看。”
兩人下樓時,華世達交代:“你把王賢榮也叫上。”田曉堂忙給王賢榮打電話,心想華世達能主動叫王賢榮陪著外出,看來對王賢榮已相當信任了。
兩人剛上了車,王賢榮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打開右側前門,坐到副駕駛座上,轉過頭來問:“華局長、田局長,準備去哪兒?”
田曉堂道:“上開發區,華局長想去看看主樓工程。”
王賢榮說了聲好,掏出手機按起鍵來,卻不見打電話,也不知他在幹什麼。
到了工地上,往日那種繁忙的施工場麵已經看不見了,隻有為數不多的幾個工人在腳手架上作業。華世達圍著那幢半拉子樓轉著圈,邊看邊聽田曉堂的介紹,王賢榮不時也插上兩句。
一圈還沒轉完,就見王季發從路邊大踏步走過來。華世達訝然道:“他怎麼曉得我們來這裏了?”言罷便狐疑地看了王賢榮一眼。王賢榮隻是淡淡一笑,什麼也沒說,但華世達和田曉堂心裏都明白了。肯定是王賢榮剛才在車上給王季發發了短信,王季發才匆匆趕過來的。王賢榮這家夥是越來越機靈了,不聲不響就把領導雖沒吩咐,但絕對感到高興的事情辦了。華世達道:“王老板來一下也好。”聽這口氣,顯然對王賢榮的“自作主張”是滿意的。
王季發走到跟前,叫道:“華局長來檢查工作也不叫一聲,分明是在搞我的微服私訪嘛!”
華世達笑道:“我就是想搞個突然襲擊,看你剛才講的情況是否屬實。現在看了現場,發現你還真沒謊報軍情,果然已停工了。而且不是停了部分工,我看基本上是全停了。”
王季發一臉的苦大愁深,說:“這無米之炊,我實在難以為繼了。停了工,您著急,我也是急得直拿腳跳啊。”
華世達歎道:“光急有什麼用?我們抓緊想辦法,爭取早日複工。”
在華世達和王季發交談時,田曉堂往四周看了看,一下子竟看見了周傳芬,她正蹲在工地西側不遠處,好像是在收拾地上遺落的包裝廢紙。田曉堂沒猶豫,朝她走了過去。
周傳芬看到田曉堂,顯得很高興,直起腰來說:“田局長你今天過來啦。”
田曉堂已經有些日子沒見到周傳芬了。今天一見,發現她好像又蒼老了許多。不過,她的精神狀態似乎還不錯,不像以前那般神思恍惚了。這讓田曉堂稍稍放心了些。他問:“老王情況怎麼樣?”
周傳芬道:“又住到醫院去了。他這個病隻怕是好不了了,用藥也隻能勉強維持著。”
田曉堂心裏一緊,忙問:“住院的費用從哪裏來呢?”
周傳芬說:“這回是我兒子王小磊拿的錢,已經花了近2萬了。”
田曉堂從她的口氣中聽出了幾分自豪,疑惑地問:“王小磊拿的錢?他不是在汽車修理廠當學徒工嗎?哪來這麼多的錢?”
周傳芬說:“他早就不是學徒工了。聽他說,他們老板開的工資高,還有加班補助,所以拿得出這筆錢。”
田曉堂還是有點懷疑,卻又沒有任何依據,隻得說:“行啊,兒子能幫你掙錢分憂,你的負擔可就輕多了。”
“是啊是啊,現在日子好過多了。工地上的王老板對我也很好,我在他那兒沒幹多少活,卻給我開那麼高的工資。唉!要是老王這個病能治斷根,那就更好了。”說著,周傳芬臉上的皺紋漸漸舒展開來,露出了一絲快慰的笑容。
在田曉堂的記憶裏,好像沒有一張周傳芬開心的笑臉。這個一直處在生活重壓下的女人,從來不曾擁有過快樂的心境。眼下,上天總算給了她一點暖意,竟讓她笑得如此開心,如此滿足。田曉堂感覺有些心酸,忙寬慰道:“如今醫學發展很快,老王的病還是有希望治好的,你要有信心,日子會一天天好起來的!”
周傳芬說:“是啊是啊,慢慢就會好起來的。”
田曉堂問:“你這是在撿廢品嗎?”
周傳芬答道:“工地上到處丟的都是這些廢紙,我撿回去,多少還能換幾個錢。哎,這大樓最近怎麼突然停了工呢?我可是天天都在盼著大樓完工,我好進去做保潔員哩。老在王老板那兒白領工資,我心裏不安啊!”
田曉堂解釋道:“出了點小問題,我們正在想辦法解決,很快就會複工的。”
當天下午3點多鍾,華世達打來電話,叫田曉堂過去一下。
田曉堂輕輕推門進去,隻見華世達仰躺在高背轉椅上,雙目緊閉,臉色陰沉。田曉堂從沒見過華世達這副模樣,不免大為驚訝,不知又發生了什麼事,心頭便畫滿了問號。他不想驚擾華世達,躡手躡腳地走進去,坐到沙發上,靜靜地等待華世達睜開眼睛。
過了一會兒,華世達沒變姿勢,也沒有睜眼,緩緩說道:“我剛才去見過了唐書記,跟他彙報了‘潔淨工程’的事情。”田曉堂聞言又吃了一驚。華世達主動跑去找唐生虎套近乎,顯然是想改變唐生虎對他的成見。連華世達這樣耿直的人都不得不動這種腦筋,讓田曉堂不免感慨不已。其實,華世達也是被逼無奈呀。由此看來,環境改造人的威力還真是不小。華世達大概以為,他忍痛補貼四分之一的重修資金,就是給了唐生虎不小的麵子,唐生虎因此會給他個好臉色。可從眼下華世達陰鬱的神情判斷,情況並不樂觀。田曉堂小心地問:“唐書記是什麼態度?”
華世達坐直了身子,睜開眼睛道:“他的態度有些曖昧,一方麵反複強調,處理‘潔淨工程’問題必須做到既積極又穩妥,另一方麵對我提出的解決方案又不置可否。”
田曉堂明白了,唐生虎隻怕對華世達提出的解決方案並不滿意,卻又不便明說,所以隻好含糊其辭。田曉堂憤憤地想,作了這麼大讓步的解決方案都不滿意,還想要怎樣?難道全部由局裏埋單他才滿意嗎?又想,這個專橫跋扈的市委書記,和他親眼見到的那個和藹可親的唐生虎,怎麼越來越不像是同一個人?
這時,華世達大概是終於拿定了主意,口氣堅定道:“我已想好了,不管唐書記滿不滿意,高不高興,我都不會再作半點讓步了。局裏隻能拿四分之一,這已是最低的底線。我也知道,這樣做對唐書記還是不好交代。可要給他一個好交代,就對自己的良心沒法交代了。”
說起良心,田曉堂十分感慨。如今想憑良心做事,真是太不容易了。其實就是局裏拿四分之一,良心上也是不安的,可不拿這點錢,不表明一種姿態,問題就更難以解決了。田曉堂真誠地說:“華局長,我支持您!突破四分之一,不僅對自己的良心不好交代,而且對全局上下也不好交代呀。”
華世達說:“好!我們馬上開班子成員會,將這事定下來。最近外宣組那邊的事情多不多?”
田曉堂說:“這周還好。下周省報記者和影視公司都要入駐雲赭,就脫不開身了。”
華世達說:“趁這周還有點空,我想派你明天到戊兆去,跟那狗日的塗老板進行交涉。”
田曉堂爽快地答應道:“行,我明天清早就趕過去。”他想,華世達生怕得罪唐生虎,可最終還是不得不得罪唐生虎。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除非華世達把良心拋在一旁。隻是這樣一來,華世達今後的日子將會更加不好過。
班子成員會上,華世達一開口就搬出唐生虎。他說:“剛才我專門去了趟市委,向唐書記彙報了‘潔淨工程’的這個處理方案,唐書記原則上表示同意,並一再要求我們積極穩妥地處理好這個問題,切實化解老百姓的怨氣。”
華世達有意曲解唐生虎的意思,給了與會者一個強烈的心理暗示。班子成員們發言時,就再也沒有雜音了,不約而同地讚成這個方案。既然市委書記都同意,誰還敢唱反調呢?唱了也是白搭呀。
這個結果顯然在華世達意料之中。他馬上拍板道:“大家都沒意見,這事就算定下來了。請田局長明天就到戊兆去,按局裏確定的口徑,跟塗老板談判。”
走出會議室,田曉堂暗想華世達其實不蠢,這事辦得還算漂亮。上次會上他之所以不急於拍板,看來還是有些講究的。他畢竟初來乍到,在有不同意見的情況下倉促拍板,就會給人以霸道的感覺,不利於班子團結。而暫時放一放,冷一冷,過幾天再議,再拍板,那些不讚成的人心理上就容易接受些,抵觸情緒將大大減弱。加之他打出了唐生虎的旗號,用大領導來做擋箭牌,再統一思想相對來說就容易多了。這樣一來,民主算是充分發揚了,集中起來也省心省力,華世達可謂是舉重若輕。
4、跟塗老板的談判陷入僵局
翌日上午,田曉堂早早地來到戊兆,先跟薑珊見了麵。在縣局接待室坐下後,薑珊開玩笑道:“盼星星盼月亮,總算盼來了親人田局長,盼來了向‘豆腐渣’開刀的這一天!”
田曉堂說:“你可別高興得太早,我看這事要想處理下來,隻怕還得費些周折。”
薑珊問:“市局是什麼意見?”
田曉堂如實講了。薑珊有些意外,說:“怎麼局裏還要掏錢?這是華局長的本意嗎?”
田曉堂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薑珊一下子肯定沒法接受,便向她詳細介紹了前因後果。田曉堂說:“沒辦法,不讓步不行啊。即便作出了這麼大的讓步,跟塗老板能不能談下來,我心裏還是沒底。”
薑珊輕輕點頭道:“你說的也有道理。那個姓塗的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相當難纏,你得作好思想準備。”
見她這麼說,田曉堂又有些不以為然了:“辦法總是有的。塗老板又有多大能耐?不過是有恃無恐罷了。”又道:“你打電話叫他過來吧,我們就在這裏跟他談。”
薑珊說:“就我們倆跟他談?”
田曉堂笑了起來:“是啊。就我們兩人,我是首席談判代表,你算是副代表,嗬嗬。”
薑珊也笑:“主要靠師兄,我隻是配合。”
田曉堂說:“這出戲,我們兩個一定要配合默契,這叫兄唱妹和哩!”
聽了這話,薑珊的臉突然無來由地紅了一下。
塗老板接到薑珊的電話,很快就趕來了。乍一看,塗老板根本不像個小老板,倒像個地地道道的山區農民。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西裝,一看就是地攤貨,頭發蓬亂,胡子拉碴,臉上的表情甚至有些木訥。田曉堂以前見過塗老板,但沒有直接打過交道,今天仔細端詳這副尊容,不免還是有些驚訝。田曉堂暗想,塗老板這麼個邋遢相,真讓人不敢相信,他居然與市委書記拉上了關係。又想,塗老板看起來哪有薑珊說的那麼精明強幹?隻怕是高看他了吧。
田曉堂開門見山,直奔主題。他指出,“潔淨工程”出了質量問題,引發村民頻頻上訪,市委、市政府極為關注,唐書記多次作出明確指示。質量問題的責任,無疑都在施工方。現在暫不深究,但施工方必須無條件返工重修。考慮到返修麵過大,為促成問題盡快解決,市局決定酌情補貼四分之一的資金。這個方案唐書記也是原則同意了的。希望塗老板珍惜機會,拿出誠意,接受這個方案,盡快返工重修。田曉堂有意多次提到唐生虎,是想給塗老板一個信號:唐生虎對這事很惱火,希望盡快解決,你塗老板要是聽唐生虎的話,就得同意按此方案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