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乘黃論道(2 / 3)

半晌不聞人應,道觀之內鴉雀無聲。一眾江湖豪客心中犯疑:“莫非那道士虎頭蛇尾,見到釋印神的本尊,就嚇得落荒而逃了?”

正猜測,黑漆大門“吱呀”一聲徐徐打開,眾人應聲望去,門中走出一個小小道童,年紀不過十二,唇紅齒白,麵孔稚嫩,望著一眾豪客,神色頗為驚慌。他定一定神,稽首說道:“釋印神……釋先生在麼?”

“我就是。”釋印神踏上一步,越眾而出。他體魄奇偉、神姿英發,舉手投足之間,一股氣勢自然湧出。小道童為他氣勢所迫,不自禁後退一步,腳下絆著門檻,撲通一下坐倒在地。

眾人哄然大笑。釋印神也是莞爾,洪聲說道:“小道長,你叫我幹什麼?”

道童爬起身來,哭喪著臉說:“小道修月,受靈道長所托,向你轉述幾句話。”

釋印神點頭道:“但說無妨!”

道童歪著腦袋,口唇開合,默默念誦兩遍,才說道:“靈道長他說:‘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貧道不敢自詡神聖,但身為出家之人,不願揚名立萬,所以辟出一間靜室,隻容釋先生與貧道兩人證道。今日無論勝負高低,雙方均是不必聲張。釋先生如果答應,便請入室一敘,如不然,還請掉頭回去!”

眾豪客一聽,均是大失所望,心想這靈道人古怪透頂,如他所說,兩人閉門交手,眾人看不了熱鬧,豈不是白跑一趟?

數百雙眼睛盯在釋印神臉上,釋印神沉吟片刻,點頭說道:“靈道長說得是,小道長,請帶路吧!”

釋燕之忙道:“父親,這裏麵隻怕有詐!”

“有詐又如何?”釋印神笑了笑,大踏步進入道觀。小道童當先引路。一路走去,觀中空無一人。釋印神心生疑惑,不由暗暗提防。

轉過一道回廊,來到一扇門前,修月躬身讓過,說道:“靈道長就在裏麵!”

釋印神注視門戶,並不推門入內。道童心生訝異,忍不住問道:“釋先生,你怎麼……”話沒說完,釋印神雙眉一挑,身上湧出一股煞氣,山崩海嘯一般向他壓迫過來。

刹那間,小道童就像是陷入了一隻無形的大繭,口鼻窒息,呼吸艱難,但覺那一股氣勢不住攀升,從四麵八方向內擠壓。小道童不自禁步步後退,背靠牆壁,汗如雨下,他望著釋印神,心中莫名恐懼,以致生出錯覺,這男子化身為一座山嶽,巍然高聳,上接日月,自己在他麵前,就如螻蟻一般。

修月心虛膽怯,幾乎昏了過去。就在這時,忽覺清風徐來,吹拂麵頰,身心為之一輕,跟著一股柔和的勁氣綿綿送來,有如一團棉絮,將他團團裹住。

修月緩過一口氣來,但覺周圍的氣機一變為二,忽剛忽柔,往來爭鋒。釋印神的氣勢剛猛霸道,守如金城千裏,攻如萬軍一向,那一股柔和之氣看似一無所爭,可是綿綿不盡、後著無窮,剛猛之氣縱然淩厲,卻如虎咬刺蝟,全無下嘴之處,又如百戰猛將,陷入生死陣中,空有絕世武力,但卻一無所用。

修月背靠牆壁,雙腿一陣陣發軟,那兩股無形之氣此來彼往,非但肉身壓迫,更是精神摧殘,剛柔二氣像是兩隻巨手,將他握在手心恣意揉弄,不過片刻工夫,小道童兩眼發赤,口角流涎,臉上流露出癲狂之意。

“呔!”釋印神雙目睜圓,突然發出一聲大喝,修月仿佛挨了一記悶棍,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喝聲一過,門前陷入一片死寂。過了良久,門內傳出一聲歎息,靈道人幽幽歎道:“釋先生何苦連累他人?”

釋印神笑道:“我本意試探,不想道長神通了得,使我欲罷不能。你我一旦交手,這小家夥也就走不了啦,與其讓他走火入魔,不如讓他昏睡一場。”

靈道人沉默時許,歎道:“釋先生武功雖強,可惜太過霸道。”

釋印神笑道:“聖人曰,‘柔弱勝剛強’。道長的武功以柔見長,篤定能勝過我這霸道的武功了。”

“先生說笑了!”靈道人說道,“還請入內一敘。”

“好說!”釋印神跨出一步,氣勢所至,木門自行洞開。釋印神拂袖而人,但見室內空無一物,席地坐著一個道±。定眼看去,道士年不過四十,相貌清臒,須發如墨,雙目燦如星鬥,於昏暗之中閃閃發亮。

兩人目光相接,便如磁石一般牢牢吸住,靈道人寂如木石,釋印神的衣發卻是無風而動,旋風平地而起,刮得門扇來回晃動,突然“吱嘎”一聲,門_白終於徐徐關上。

釋印神灑然坐下,笑道:“靈道長,你約我證道麼?”

“不錯!”靈道人點了點頭。

“那麼敢問道長,是論口中之道,還是論手中之道?”

“何為口中之道?”靈道人微微皺眉。

“口中之道,吞山河,吐星鬥,呼吸六合,笑納百川,以滄海為佳釀,借天地為酒杯,食龍肝,飲鳳髓,服不死之藥,與日月同輝。”

“何為手中之道?”

“手中之道,持神劍,分九州,動搖五嶽,超越七海,以昆侖為砥柱,振電光為韁繩,縛春秋,挽日月,係過隙之駒,如北鬥之恒。

“好大的氣魄!”靈道人撫掌歎道,“納萬物於襟懷,運天地於諸掌,這就是釋先生的道麼?”“相去不遠!”釋印神微微一笑。

“這麼說,先生另有其道?”

“周天日月,不過是萬物之表象,此乃有形之道,不是無形之道。”

靈道人斂眉一笑,點頭說:“貧道明白了,小象有形,大象無形,先生的道藏於山河天地之間,無所不在,又一無所見。”

“好個無所不在又一無所見。”釋印神拍手笑道,“那麼道長的道又是什麼?”

靈道人笑道:“釋先生的道有手口之別,我的道也有手口之別。”

“好啊,說來聽聽。”

“口中之道,唱大風,決青雲,引吭九霄,聲動萬裏,以乾坤為肺腑,化虹霓為喉舌,吐龍吟,鳴鸞歌,聽無韻之雷,得鈞天之樂。”

“妙論,那麼手中之道又是什麼?”

“彈瑤琴,動八荒,顛倒六欲,勾引七情,以江河為絲竹,變洪洞為鼓吹,理陰陽,分參商,掬明珠之淚,映皓月之光。”

“有意思。”釋印神笑道,“道長的道,莫非是音律?”

靈道人笑笑說道:“相去不遠。”

釋印神點頭道:“小音可聽,大音希聲,道長的道藏於江海風雲之間,我等身在其中,卻又了無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