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兩年前的那個冬夜,溫瑹分外畏寒。

而今,南國初冬的天氣,下午的陽光依舊朗朗地照耀著天下萬物,無論富貴貧賤、男女老少,凡有氣息的,都共同享用著大自然無私奉予的陽光雨露,而心情淡淡的溫瑹,把冰涼的手塞入深灰色厚外套的兩側口袋,對溫溫暖暖的陽光毫無所覺,微微縮了縮肩膀,埋頭數著腳下的純白大理石地磚,步出百貨大樓。

又到了年底給客戶送禮的忙碌時節,溫瑹剛剛到商場的奢侈品專櫃,訂了一些領帶皮夾之類的商務禮品,今天出來辦事很順利,從百貨大樓出來才下午四點半,溫瑹在心裏匆匆地過了一遍禮品明細,確定沒有遺漏,才想起公司車送了她到百貨大樓之後就離開了,本來想招出租車,她側頭想了想,回去的腳步有些躊躇起來,看到馬路邊上熙熙攘攘的公共汽車站,溫瑹淡淡的眸中泛起意味不明的水光,片刻後,像管不住自己的腳步一般,溫瑹恍惚地向車站行去。

百貨大樓距離公司大概三個站,時逢學校放學高峰期,溫瑹在車站裏呆了沒多久,就被密密麻麻的中學生們包圍在中間,溫瑹個子中等,大概一米六五左右,穿上七八厘米的高跟鞋並不顯矮,但是她還是不得不慨歎如今的小孩營養好,長得那個高哦,女生還不十分明顯,男生大部分都比她高了半個頭以上,看著密密實實如高牆一般堵在麵前的男生,溫瑹微澀地想起,曾經有一個人,個頭也是這般如高山峻嶺的存在。

學生大都很有秩序,雖然上車的人多,通行卻也順暢,學生之間的玩笑話使溫瑹莞爾,車內是緩慢升高的溫暖人氣,找到容身之處的溫瑹扶著頭頂的把手,把逐漸變暖的另一隻手探入手袋中取出手機,開始瀏覽網頁,雖然身處擁擠狹窄的空間,但是學生身上幹淨清爽的氣息並未給她造成任何不適,相反的,她很享受這一刻恍惚的錯覺,似乎又回到了上學的那段日子。

隨著車行於市,車廂中的人也是晃晃悠悠的,隨意地看著網頁,溫瑹留意到身邊是一個頎長瘦削的男生,雖然穿著整齊的校服卻感覺很單薄,骨感透過淺色的衣料傳遞出強烈的存在感,微長的頭發遮住一小半臉,隻看到挺直的鼻梁和微翹的薄唇,下巴將整體輪廓勾出柔韌而優美的弧線,他的視線不知看向何處,身體隨著公車的慣性晃動,上臂時不時地輕碰到溫瑹的肩膀。

意外總是在猝不及防的時候襲來,也許是車輛搶道,也許是行人衝馬路,公車一個急刹,隨著一聲尖銳的刹車聲響,所有站著的人都在慣性下往前倒去,溫瑹反應極快,抓著手機的手緊急地撐在椅背上,好不容易穩住身形,隻等慣性過去,但是旁邊的男生不知為何,抓住扶手卻又像是沒有抓穩,整個重量倚到溫瑹身上,不堪重壓之下,溫瑹尷尬地跌坐到車廂地板上,手機也啪地摔到地上。

整個車廂的人都手忙腳亂,司機咒罵了幾句,又沒事人般的重新啟動車輛,受了刺激的學生們議論聲嗡嗡作響,混亂中,溫瑹被男生扶起來,恍惚中鼻間聞到氣味雜陳的暗香,手機也被重新塞入手裏,“對不起。你沒事吧?”清澈的聲音如琴音錚錚劃過,即使凡塵喧囂,亦堅定通透如斯。

溫瑹愕然,為著這聲音和其身份的違和感向那個男生注目,在車廂昏暗的光線中,那爍爍發亮的雙眸僅一瞬間,即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神色,一時間,溫瑹不知道如何回應。

此時,卻是到站了,溫瑹隻得頷首,道了聲謝,便匆匆轉身離去。

溫瑹想,她再也不會坐這趟公車,車廂中的這段小插曲,這位難以言喻的陌生人,也許,這一麵即是永別,比之海誓山盟的崩毀,其慘烈程度雖然相去甚遠,然而,人生際遇的莫測,其中也可窺見一斑了。當然,幾個小時之後,溫瑹此時全然沒有預料到的再次會麵,為這波瀾詭譎的人生,更添上一筆佐證。

溫瑹是綜合運營部的總經理助理,總攬一切總經理丟給她的工作,公司是一個集團公司,在各個領域上都有所涉及,而她所處的這個部門,是從事品牌代理,原來她是具體做項目的,但是莫名其妙被欽點成為新總經理的助理,等到麵見上司的時候,溫瑹才吃驚地發現,那個人就是以前偶爾出現在綜合運營部卻無人搭理的中年大叔,當時溫瑹也僅僅了解這位大叔是集團其他部門的人員,至於為何跑過來問東問西,她也不明所以,隻是她比別人耐心一些,禮貌一些,關於機密方麵的事情當然是很委婉地拒答,但是對於本部門的業務流程以及在集團中的重要作用,她的介紹可是不遺餘力的。後來在年會時溫瑹不經意幫大叔頂了幾杯酒,從此種下了因,及至結出後來連跳三級的果。

妒忌的人說過很難聽的話,溫瑹知道,然而她相信,謠言止於智者,一概不理。

今天總經理大叔下午就出門了,溫瑹看著時間,整理好手頭的幾個文件,把需要上司簽名的文件夾擺放在固定的架上,就打算準點下班。

一陣奇怪的鈴聲響起,溫瑹不解地環視了一圈偌大的獨立辦公室,確定那是從自己的小房間裏傳出來的,她快步跑到總經理辦公室側麵的小房間,看見隨手放在桌麵的手機正發出亮光,蹙眉想了一下,似乎自己並未換過鈴聲,迷惑地拿起手機,愣了片刻,這不是自己的號碼嗎?怎麼會自己給自己打電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