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樓瑛財深情地蹲下身子,輕輕地撫摸著嫩綠的禾苗,眼圈裏滾動著晶瑩。“我常常做夢都在想,這眼前遼闊的一大片土地是不是我樓瑛財樓家的呀?有時我獨自在辦公室時常偷偷拿出政府頒發的土地使用證,左看右看,看個不夠。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沒想到黨的政策會這麼好,讓一個過去追求了幾十年想有塊地種著養活全家的‘土地迷’終究圓了自己的夢,而且是超乎想象的夢。你說我們當農民的還有比這更高興的事嗎?”樓瑛財的話強烈地感染了我,這使我又能從另一個方麵感受到義烏市的決策者在領導他們的人民進行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程時,為什麼能以比別人快出幾倍的速度在前進,歸結點便是他們所作出的每一個決策都是從百姓的最終利益著想。
“聽說你的兒子到美國去學習了?”
“是。因為這個莊園是他投資的,他是老板,我是給他打工的呀!”老樓說話很幽默。後來我才知道他真的是在為“福田莊園”董事長的大兒子打工。
有意思。我問:“你兒子一個月給你老爺子多少錢?”
“1500元。”
“有獎金嗎?”
“這得看年度效益。”
“情願給兒子幹嗎?為什麼自己不繼續做生意了?”
“年歲大了,就再沒有年輕人闖勁兒足。再說兒子這一大攤子得有人給他盯著不是?”
“你兒子到美國學什麼?”
“學農業綜合開發。”
“聽說光學費一個月就要4000美金?”
“是。”
“花這麼高代價值得嗎?”
“當然。我們搞莊園是為了實踐中國農業現代化的綜合開發,這就得應用先進科技和管理體係,你看,我這麼大年歲還在學習操作計算機模擬。新時代的中國農民莊園,可不是過去的‘地主老財’那一套呀!”樓瑛財自己哈哈大笑起來。
在那開懷爽朗的笑聲裏,我強烈地感受到一個擁有土地的農民對自己的選擇和未來所充滿的自豪感。聽陪同我的市委宣傳部的同誌介紹,在義烏像樓瑛財家這樣的大農莊已有幾十個,他們或從事農副產品開發種植,或從事禽牧業養殖與加工業,或從事連片的水麵資源開發,或承包整個荒丘禿嶺進行花林果樹的商品化耕作開發……而正是一大批像樓氏家人那樣敢於花大錢並根據當地實際,按照現代市場經濟的走向規劃設計出的一個個大手筆藍圖,使得傳統意義上的市場概念,在義烏這塊已經勃發熱火朝天的商品經濟土地上,又有了一個更為寬泛、更為廣闊的搏殺與競爭的大戰場。這就是趙金勇、周啟水等一班人,刻意要將一個具有更強實力、全麵拓展的義烏帶進新世紀的兩大戰略措施之一。
Where are you from?(你是哪裏人?)
I’m from Yiwu,China。(我來自中國義烏。)
I’m a businessman。(我是一位商人。)
I’m a businesswoman。(我是一位女商人。)
那天我們從“福田莊園”回到城裏,已是繁星閃爍、霓虹燈四射的夜晚了。在一個已經收攤的門市部前,兩位女商家在用英語對話。一問才知道,她們正準備隨團到南非做生意。
“你們過去是農民嗎?”
“是。8年前我還在家裏種地呢!”其中一位靈巧的姑娘搶過話頭對我說。
“義烏市場的生意這麼紅火,為什麼還要到外麵甚至是國外去做呢?”
“為什麼不呢?市場是沒有界限的,我們義烏人生意做得好,就是從來不把自己劃死在一個固定的地域,隻要哪兒有錢賺,有生意做,就是我們義烏人要去的地方。”
這是義烏人的又一個特色意識!
我早聽說中國的生意人中,浙江人是最吃苦耐勞和最能生根結果的。打改革開放後,早期的外出做工賺錢的要算安徽的小保姆和浙江的修鞋匠,後來便是四川的打工仔。在這三股人潮中,浙江人最精,他們不僅僅是以出賣勞力掙個飯錢,而且靠自己的手藝與才智賺錢。在浙江人中,溫州人是以自己製作產品而著稱,義烏人則把商品交易做到每一個角落而見長。拿溫州人與義烏人相比較,前者更多是依靠在自己的土地上,用製作出精良多樣的產品來擴充自己的實力,後者的義烏人當然也有很多自己獨立製作的產品而稱雄市場,但他們更多的是依靠市場直接進入商品交易的流通過程,而這個過程其實是整個商品市場中最活躍最快捷又能產生最大利潤的環節,這就是為什麼義烏人之所以在連溫州那樣的地理優勢都不具備的條件下,能稱雄浙中乃至大中華的由來。
在80年代最初時,也就是在義烏市場剛剛開始形成階段,義烏便有人用塑料袋和雙肩扛著,遠涉千山萬水,不顧生命危險,奔至西藏拉薩做生意。若幹年後,在世界屋脊有了第一個小商品市場,而這種被西方經濟學家稱奇的“現代文明與原始地理相融合的奇跡”,著實讓中國以外的人們瞪大眼睛驚歎了好一陣。這件事其實僅是一個義烏農民促成的,而像這樣的叫“老外們”甚至中國人自己都感到驚詫的事,在義烏人眼裏實在太尋常不過。義烏的主人告訴我,凡有人群和可能形成市場的地方,我們義烏人就必去插足。
為什麼?
很簡單。做生意,追求的是有沒有市場。義烏人的前輩在缺乏交通工具時,他們的“雞毛換糖”能走出百裏千裏之外的跨省地域,而今天我們有了四通八達的交通以及多種多樣的交通工具,他們義烏人便把雙足插遍可能形成市場的每一個角落。說到這裏,我不得不說到餘漢平。
餘漢平是誰?餘漢平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義烏農民,可餘漢平又是現在中國西部最有影響的巨商。說他是義烏的一個普普通通農民,是因為現年43歲的餘漢平式的人物在義烏很多,就是像他這個年齡成了“億萬富翁”以及他成功的經曆,也與義烏富商們大體相近。說他是西部最有影響的巨商,是因為在中國目前還沒有像他那樣勇敢而有效地開辟出了一條將東部的現代化小商品源源不斷地送到中國大西北的“新絲綢之路”,以及他極其成功創辦了一個規模巨大的“蘭州義烏商貿城”。
1997年10月28日,這一日子對蘭州人來說並沒有什麼特殊紀念意義,但這一天由於一個義烏人在這兒投資了一個億的錢辦了一個日後影響蘭州人生活,甚至影響整個西北人生活的大市場,使這一天因而變得有些特殊。這個名叫“蘭州義烏商貿城”的大市場自然就是餘漢平的。
義烏人為什麼要到大西北另辟商市,這是義烏中國小商品市場的經營者們大智大勇的戰略決策。從趙金勇書記和周啟水市長的口中,我不止一次聽他們這樣盤算他們的大略:義烏要成為中國式的“曼哈頓”,第一步就要自己有個永不沉落的有形市場——已建了近20年的大市場;第二步就是把整個義烏的每一寸土地變成市場經濟的基地和直接的出產品、搞交易和從事流通的全方位市場;第三步就是以義烏現在的“中國小商品城”和義烏全市的每一塊土地、每一個企業與家庭都當作大後方,然後利用義烏人的經商經驗與精神,在各地建立義烏市場的無數隻“巡洋艦”與無數隻“航空母艦”。
餘漢平是完全由自己航行出去的一隻“西北號”義烏航空母艦。
餘漢平選擇西北市場,就像義烏人選擇建立小商品市場一樣聰明。義烏的小商品到目前為止,絕大部分是滿足中國普通百姓生活所需的物品,所以它一直欣欣向榮。因為12億中國人的內需市場就是一個讓全世界所有客商感到眼紅的肥肉,而在中國的內需市場中,遼闊的大西北便是中國內需市場中最具潛力的市場。義烏人運用了鄧小平理論建立起了中國小商品市場並繁榮和富裕了人民,餘漢平則運用了義烏經商辦小商品市場的經驗,成功地在大西北再度實踐了鄧小平走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思想理論。
“西北是什麼?西北是中國未來的希望。西北的希望在哪裏?西北的希望在開發,開發的先導在流通。”餘漢平幹的就是流通。他把自己的資金重重地投到了西北,就是因為大西北是塊商品經濟剛剛蘇醒的處地女,它有太多的誘惑和太多的夢可做,當然也有太多的錢可賺。到達一定境界的巨商們對賺多少錢有時已經顯得並不太看重了,看重的是自己的決策對頭與否以及自己的行為對民族發展有沒有利了。
聽聽蘭州人對義烏人來辦市場是怎麼說的。
蘭州人說,我們這兒幾十年來一直是在計劃經濟下生活的,雖然改革開放也有20年了,但由於我們地處大西北,沒有多少財力和物力像沿海地區發展那樣快,單純靠國家有限的投入已經不是快捷向現代化進軍的唯一出路了。而浙江義烏人到蘭州辦商城,一方麵在極短的時間內把資金投入很大的建設項目,建在了我們的土地上,又直接把沿海的商品帶入了我們大西北,並以最適合大西北百姓經濟承受力的價格進入千家萬戶。而更為重要的是他們給西北人帶來了東部人的開拓精神與市場經濟意識,這是最寶貴的財富,它給予我們的遠要比商場本身的意義大得多。
餘漢平的這艘“西北號”義烏航空母艦已經成功地停泊在西北重鎮蘭州,連續幾年創下了甘肅省和西北地區室內市場銷售額第一的紀錄,成為蘭州人必去和引以自豪的一個大市場。而餘漢平辦這座商城對遠在數千裏之外的老家的義烏市場本身,也帶來好處多多。首先是一批義烏商販把賺錢的機會延伸到了大西北,並且錢要比在義烏當地賺得還多;其次是義烏作為中國小商品城的中心市場,它的貨源能得到更加合理的輸放。現在,餘漢平的“西北號”航空母艦不僅開到了蘭州,今年建國五十周年之際,又將在青海省會西寧市再出現一所投資7000多萬元的“西北號”子艦。然而這對餘漢平來說僅僅是開始,在他的辦公室裏有一幅十分醒目的藍圖,那上麵是他公司發展和準備要占領的市場的示意圖,另有一句豪言:立足蘭州,輻射西北,服務大眾——是我們不變的宗旨。(餘漢平現在商城不僅辦到了中國西部數個省城,而且辦到了韓國的首爾。他在那裏辦的商城麵積達5萬多平方米,為當地最氣派的中國商品城。3億多資產,5000多員工,這就是今天的餘漢平。)
其實在每一個義烏人心頭都有像餘漢平那樣一幅幅充滿激情與理想的奮鬥藍圖,那就是盡力地占領可以占領的一切市場,為自己創造財富,為他人謀取幸福,為社會作出貢獻。
義烏現有人口65萬,除去老人和兒童,那麼將有近40萬人,而這40萬人中間,再除去國家公務員和國有企事業單位職工,在剩下的30多萬人中,將有60%以上的人在從商,而這部分人中,有近五分之一的人是在非義烏本土的外地市場上從事經商。主人告訴我,目前全國聯托運的人中有70%是義烏人,據說廣東、海南等地的公路段運輸承包者中幾乎全是他們義烏人——公路段運輸承包是件風險很大的生意,但帶來的經濟效益也是巨大的,所以都給義烏人去幹了;義烏還出現了全國第一個個人承包火車運輸的主呢!此人叫賈建軍,30多歲,魄力大,為了承包從義烏到東三省的火車行包專列,一下拿出500萬元交給鐵道部作押金!了得吧!這樣的事隻有義烏人敢幹!
嗬,義烏人的生意火,在家鄉的土地上他們把生意做得紅火了近20年,在他國異鄉,他們又把生意紅遍了神州大地與海外市場。
那天從“福田莊園”回城,宣傳部的同誌讓我一定要見見一位“三闖南非”的義烏大亨。這位叫名趙賢文的大亨,就是義烏市第一個星級賓館——“華豐賓館”的老板,同時又是華豐機電設備公司的總經理。在義烏“華豐”名聲可不小,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除了它是義烏新城第一家三星級賓館,而且還有國家總理朱基留下的墨寶呢!
朱總理到下麵視察的作風是眾人所知的,他常愛批評那些不負責任的幹部和單位,從他口中得到表揚的並不多——盡管他心頭記著。1995年5月某日,朱基同誌到義烏視察,中途要在“華豐賓館”下榻。這可驚喜壞了趙賢文,但驚喜之餘趙賢文更有幾分擔心,因為他老趙也早已耳聞朱總理的脾氣,弄不好準挨批評。
中午時分,朱基同誌來到“華豐”用完餐後,環顧了一下餐廳,說:“這賓館不錯嘛!”在步入走廊時,他用手敲了敲裝飾柱,問趙賢文:“這是什麼材料做的?”
趙賢文忙上前回答:“是石膏製作的。”
朱基很高興地:“不錯,管理得這麼好,我還以為是大理石呢!哎,你這個老板造這賓館花了多少錢呀?”
“3000萬元。”
“哪兒來的錢?”
“是我的一個福利企業——義烏發電設備廠投資的。這個賓館是全國民政係統第一高樓。”趙賢文帶著幾分自豪地彙報道。
朱基同誌一聽便哈哈笑起來:“我明白了,你們是用了免稅的錢蓋的樓。”又問,“你的企業殘疾人有多少?”
“占企業人員的56%。”
“生產什麼產品?”
“發電設備——柴油發電機組。”
“質量怎麼樣?”
“曾獲得省優質產品、亞太國際博覽會銀獎,出口50多個國家。這次廣交會上成交1000多萬元。”
朱基同誌大為驚喜:“啊,看來這產品是賺錢,你真是又賺錢又免稅,又給社會辦了好事。行,你能幹!”朱基同誌拍了拍趙賢文的肩膀,十分高興。於是就有了後來他特意為“華豐賓館”留下的墨寶。
趙賢文確實不簡單,他是義烏經商精英中的精英。他錢比別人賺得多,但吃的苦也同樣比別人多得多。老趙已經快60歲的人了,但談起往事仍像小夥子那樣激動。他說他也是農民出身,後來進了廠,可那時大家都在吃“大鍋飯”。他想挑頭做點事,讓企業活起來,卻反而落了不是,直到被免職。那年他和妻子倆人靠2000元起家做生意,第一筆生意就賠了個精光,老伴恨不得跟他拚命,可老趙一邊幫著妻子擦幹眼淚,一邊又重新開始在商海中學著摔打。幾年下來,他有了些積累,便辦了一個福利廠,組裝發電機。生意就那麼越做越大……但是老趙不滿足,他覺得義烏人要把市場辦好,除了占領國內市場外,還應當走出去。於是前年開始他就隻身到國外轉了一大圈,他在領略世界經濟市場的先進水平的同時,發現了一個可以適合於我們中國人開拓的非洲大市場。這就是他日後“三闖非洲”的前奏曲。
“你看,這就是我要在南非建的‘中華門’商業中心。”趙賢文指著辦公室一側的那麵大牆上的一幅藍圖,介紹說:“它在南非的約翰內斯堡市,占地9萬公頃,耗資1200萬美元,其規模是中國到目前為止在國外建設的最大商業城。”
“它主要經營什麼呢?”我問。
“什麼都經營。”趙說,“當然首先是適合非洲人民需要的東西,而非洲是稍落後於我國的發展中地區,目前我們國內市場上擁有的大量商品,正是非洲兄弟特別喜歡的商品,所以我做這件事會很有錢賺,可更重要的是我看好中國商品在整個非洲的市場……”
“‘中華門’這個名字起得太好了!”
老趙頗為得意道:“這是我一生中最後想做成的一件大事,從某種意義上講也是我們義烏人辦市場能不能‘敢為天下先’的一次大膽實踐。因為這個市場一旦成功,它將給我們義烏乃至整個中國對外貿易帶來深遠影響,所以我給它起名為‘中華門’。”
一個響亮而含義深刻的名字,它既包含義烏人追求市場最高境界的那種胸懷大誌的氣魄,同時也象征著12億中國人的民族骨氣。
老趙說,他的南非“中華門”已經投入商業運營,然而一些出境勞務手續令他十分頭痛。但他堅信“中華門”就像其名字一樣,一定會在非洲大地上響徹四方……(67歲的趙賢文現在已在尼日利亞做發電機生意,因為尼日利亞盛產石油,開采石油需要發電機,老趙的生意因此像井噴的石油,滾滾不息,氣勢如虹……)
我相信。因為義烏人那種特有的“敢做天下事,敢為天下先”的精神,正是他們沿著鄧小平理論指引的道路,在強市富民的偉大實踐中,留給20世紀中國農民革命史的神來之筆和經典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