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福遠 對!您看,前天我在會仙館,開三俠四義五霸十雄十三傑九老十五小,大破鳳凰山,百鳥朝鳳,棍打鳳腿,您猜上了多少座兒?
王利發 多少?那點書現在除了您,沒有人會說!
鄒福遠 您說的在行!可是,才上了五個人,還有倆聽蹭兒的!
衛福喜 師哥,無論怎麼說,你比我強!我又閑了一個多月啦!
鄒福遠 可誰叫你跳了行,改唱戲了呢?
衛福喜 我有嗓子,有扮相嘛!
鄒福遠 可是上了台,你又不好好地唱!
衛福喜 媽的唱一出戲,掙不上三個雜合麵餅子的錢,我幹嗎賣力氣呢?我瘋啦?
鄒福遠 唉!福喜,咱們哪,全叫流行歌曲跟《紡棉花》給頂垮嘍!我是這麼看,咱們死,咱們活著,還在其次,頂傷心的是咱們這點玩意兒,再過幾年都得失傳!咱們對不起祖師爺!常言道:邪不侵正。這年頭就是邪年頭,正經東西全得連根兒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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鄒福遠、衛福喜是評書表演藝術家,而且水平很高,評書是麵向大眾的語言藝術,可是那個年代百姓生存生活都成問題,又有多少人去聽書呢,再加上流行音樂的衝擊,他們隻能或改良,或改行,傳承舉步維艱,傳統技藝麵臨失傳的危機。
王利發 唉!(轉至明師傅處)明師傅,可老沒來啦!
明師傅 出不來嘍!包監獄裏的夥食呢!
王利發 您!就憑您,辦一二百桌滿漢全席的手兒,去給他們蒸窩窩頭?
明師傅 那有什麼辦法呢,現而今就是獄裏人多呀!滿漢全席?我連家夥都賣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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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人物的語言,以小見大,見微知著地表現社會圖景,是老舍在《茶館》中運用的顯著手法。“現而今就是獄裏人多呀!”一句話道出了天天抓人,日日鎮壓的恐怖統治現實。
〔方六拿著幾張畫兒進來。
明師傅 六爺,這兒!六爺,那兩桌家夥怎樣啦?我等錢用!
方六 明師傅,您挑一張畫兒吧!
明師傅 啊?我要畫兒幹嗎呢?
方六 這可畫得不錯!六大山人、董弱梅畫的!
明師傅 畫得天好,當不了飯吃啊!
方六 他把畫兒交給我的時候,直掉眼淚!
明師傅 我把家夥交給你的時候,也直掉眼淚!
方六 誰掉眼淚,誰吃燉肉,我都知道!要不怎麼我累心呢!你當是幹我們這一行,專憑打打小鼓就行哪?
明師傅 六爺,人總有顆人心哪,你還能坑老朋友嗎?
方六 一共不是才兩桌家夥嗎?小事兒,別再提啦,再提就好像不大懂交情了!
〔車當當敲著兩塊洋錢,進來。
車當當 誰買兩塊?買兩塊吧!天師,照顧照顧?(小唐鐵嘴不語)
王利發 當當!別處轉轉吧,我連現洋什麼模樣都忘了!
車當當 那,您老人家就細細看看吧!白看,不用買票!(往桌上扔錢)
〔龐四奶奶進來,帶著春梅。龐四奶奶的手上戴滿各種戒指,打扮得像個女妖精。賣雜貨的老楊跟進來。
小唐鐵嘴 娘娘!
方六車當當 娘娘!
龐四奶奶 天師!
小唐鐵嘴 侍候娘娘!(讓龐四奶奶坐,給她倒茶)
龐四奶奶 (看車當當要出去)當當,你等等!
車當當 嗻!
老楊 (打開貨箱)娘娘,看看吧!
龐四奶奶 唱唱那套詞兒,還倒怪有個意思!
老楊 是!美國針、美國線、美國牙膏、美國消炎片。還有口紅、雪花膏、玻璃襪子細毛線。箱子小,貨物全,就是不賣原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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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是語言藝術的大師,運用民間通俗有趣的語言,在細微處就顯示了美國產品對國內經濟的衝擊,也含蓄地體現了國民政府與美國的關係。
龐四奶奶 哈哈哈!(挑了兩雙襪子)春梅,拿著!當當,你跟老楊算賬吧!
車當當 娘娘,別那麼辦哪!
龐四奶奶 我給你拿的本錢,利滾利,你欠我多少啦?天師,查賬!
小唐鐵嘴 是!(掏小本)
車當當 天師,你甭操心,我跟老楊算去!
老楊 娘娘,您行好吧!他能給我錢嗎?
龐四奶奶 老楊,他坑不了你,都有我呢!
老楊 是!(向眾)還有哪位照顧照顧?(又要唱)美國針……
龐四奶奶 聽夠了!走!
老楊 是!美國針、美國線,我要不走是渾蛋!走,當當!(同車當當下)
方六 (過來)娘娘,我得到一堂景泰藍的五供兒,東西老,地道,也便宜,壇上用頂體麵,您看看吧?
龐四奶奶 請皇上看看吧!
方六 是!皇上不是快登基了嗎?我先給您道喜!我馬上取去,送到壇上!娘娘多給美言幾句,我必有份人心!(往外走)
明師傅 六爺,我的事呢?!
方六 你先給我看著那幾張畫!(下)
明師傅 你等等!坑我兩桌家夥,我還有把切菜刀呢!(追下)
龐四奶奶 王掌櫃,康媽媽在這兒哪?請她出來!
小唐鐵嘴 我去!(跑到後門)康老太太,您來一下!
王利發 什麼事?
小唐鐵嘴 朝廷大事!
〔康順子上。
康順子 幹什麼呀?
龐四奶奶 (迎上去)婆母!我是您的四侄媳婦,來接您,快坐下吧!(拉康順子坐下)
康順子 四侄媳婦?
龐四奶奶 是呀,您離開龐家的時候,我還沒過門哪。
康順子 我跟龐家一刀兩斷啦,找我幹嗎?
龐四奶奶 您的四侄子海順呀,是三皇道的大壇主,國民黨的大黨員,又是沈處長的把兄弟,快做皇上啦,您不喜歡嗎?
康順子 快做皇上?
龐四奶奶 啊!龍袍都做好啦,就快在西山登基!
康順子 在西山?
小唐鐵嘴 老太太,西山一帶有八路軍。龐四爺在那一帶登基,消滅八路,南京能夠不願意嗎?
龐四奶奶 四爺呀都好,近來可是有點貪酒好色。他已經弄了好幾個小老婆!
小唐鐵嘴 娘娘,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可有書可查呀!
龐四奶奶 你不是娘娘,怎麼知道娘娘的委屈!老太太,我是這麼想:您要是跟我一條心,我叫您做老太後,咱倆一齊管著皇上,我這個娘娘不就好做一點了嗎?老太太,您跟我去,吃好的喝好的,兜兒裏老帶著那麼幾塊當當響的洋錢,夠多麼好啊!
康順子 我要是不跟你去呢?
龐四奶奶 啊?不去?(要翻臉)
小唐鐵嘴 讓老太太想想,想想!
康順子 用不著想,我不會再跟龐家的人打交道!四媳婦,你做你的娘娘,我做我的苦老婆子,誰也別管誰!剛才你要瞪眼睛,你當我怕你嗎?我在外邊也混了這麼多年,磨煉出來點了,誰跟我瞪眼,我會伸手打!(立起,往後走)
思考探究
康順子跟以前相比,性格有什麼變化?
小唐鐵嘴 老太太!老太太!
康順子 (立住,轉身對小唐鐵嘴)你呀,小夥子,挺起腰板來,去掙碗幹淨飯吃,不好嗎?(下)
龐四奶奶 (移怒於王利發)王掌櫃,過來!你去跟那個老婆子說說,說好了,我送給你一袋子白麵!說不好,我砸了你的茶館!天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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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將末路,卻不自知,瘋狂害人,飛揚跋扈。
小唐鐵嘴 王掌櫃,我晚上還來,聽你的回話!
王利發 萬一我下半天就死了呢?
龐四奶奶 呸!你還不該死嗎?(與小唐鐵嘴、春梅同下)
王利發 哼!
鄒福遠 師弟,你看這算哪一出?哈哈哈!
衛福喜 我會二百多出戲,就是不懂這一出!你知道那個娘兒們的出身嗎?
鄒福遠 我還能不知道!東霸天的女兒,在娘家就生過……得,別細說,我看這群混蛋都有點回光返照,長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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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回光返照”,說出了龐四奶奶們這些跳梁小醜上躥下跳妄圖複辟的失敗結果。
〔王大栓回來。
王利發 看著點,老大。我到後麵商量點事!(下)
小二德子 (在外邊大吼一聲)閃開了!(進來)大栓哥,沏壺頂好的,我有錢!(掏出四塊現洋,一塊一塊地放下)給算算,剛才花了一塊,這兒還有四塊,五毛打一個,我一共打了幾個?
王大栓 十個。
小二德子 (用手指算)對!前天四個,昨天六個,可不是十個!大栓哥,你拿兩塊吧!沒錢,我白喝你的茶;有錢,就給你!你拿吧!(吹一吹,放在耳旁聽聽)這塊好,就一塊當兩塊吧,給你!
王大栓 (沒接錢)小二德子,什麼生意這麼好啊?現大洋不容易看到啊!
小二德子 念書去了!
王大栓 把“一”字都念成扁擔,你念什麼書啊?
小二德子 (拿起桌上的壺來,對著壺嘴喝了一氣,低聲說)市黨部派我去的,法政學院。沒當過這麼美的差事,太美,太過癮!比在天橋好得多!打一個學生,五毛現洋!昨天揍了幾個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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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德子是前清的打手,他兒子小二德子也是打手,看來市黨部是專門培養打手鎮壓學生運動的機構,小二德子認為是“美差”,直呼“太美,太過癮”,表現了他以打人為樂,毫無善念的反動統治者的走狗形象。
王大栓 六個。
小二德子 對!裏邊還有兩個女學生!一拳一拳地下去,太美,太過癮!大栓哥,你摸摸,摸摸!(伸臂)鐵筋洋灰的!用這個揍男女學生,你想想,美不美?
王大栓 他們就那麼老實,乖乖地叫你打?
小二德子 我專找老實的打呀!你當我是傻子哪?
王大栓 小二德子,聽我說,打人不對!
小二德子 可也難說!你看教黨義的那個教務長,上課先把手槍拍在桌上,我不過掄掄拳頭,沒動手槍啊!
王大栓 什麼教務長啊,流氓!
小二德子 對!流氓!不對,那我也是流氓嘍!大栓哥,你怎麼繞著脖子罵我呢?大栓哥,你有骨頭!不怕我這鐵筋洋灰的胳膊!
王大栓 你就是把我打死,我不服你還是不服你,不是嗎?
小二德子 喝,這麼繞脖子的話,你怎麼想出來的?大栓哥,你應當去教黨義,你有文才!好啦,反正今天我不再打學生!
王大栓 幹嗎光是今天不打?永遠不打才對!
小二德子 不是今天我另有差事嗎?
王大栓 什麼差事?
小二德子 今天打教員!
王大栓 幹嗎打教員?打學生就不對,還打教員?
小二德子 上邊怎麼交派,我怎麼幹!他們說,教員要罷課。罷課就是不老實,不老實就得揍!他們叫我上這兒等著,看見教員就揍!
鄒福遠 (嗅出危險)師弟,咱們走吧!
衛福喜 走!(同鄒福遠下)
小二德子 大栓哥,你拿著這塊錢吧!
王大栓 打女學生的錢,我不要!
小二德子 (另拿一塊)換換,這塊是打男學生的,行了吧?(看王大栓還是搖頭)這麼辦,你替我看著點。我出去買點好吃的,請請你,活著還不為吃點喝點老三點嗎?(收起現洋,下)
〔康順子提著小包出來。王利發與周秀花跟著。
康順子 王掌櫃,你要是改了主意,不讓我走,我還可以不走!
王利發 我……
周秀花 龐四奶奶也未必敢砸茶館!
王利發 你怎麼知道?三皇道是好惹的?
康順子 我頂不放心的還是大力的事!隻要一走漏了消息,大家全完!那比砸茶館更厲害!
王大栓 大嬸,走!我送您去!爸爸,我送送她老人家,可以吧?
王利發 嗯:
周秀花 大嬸在這兒受了多少年的苦,幫了咱們多少忙,還不應當送送?
王利發 我並沒說不叫他送!送!送!
王大栓 大嬸,等等,我拿件衣服去!(下)
周秀花 爸,您怎麼啦?
王利發 別再問我什麼,我心裏亂!一輩子沒這麼亂過!媳婦,你先陪大嬸走,我叫老大追你們!大嬸,外邊不行啊,就還回來!
周秀花 老太太,這兒永遠是您的家!
王利發 可誰知道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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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省略號,表現了王利發從小劉麻子、沈處長對茶館的插手,小唐鐵嘴、龐四奶奶對茶館打砸的揚言,預感到了自己的經營處境前途渺茫。
康順子 我也不會忘了你們!老掌櫃,你硬硬朗朗的吧!(同周秀花下)
王利發 (送了兩步,立住)硬硬朗朗的幹什麼呢?
〔謝勇仁和於厚齋進來。
謝勇仁 (看看牆上,先把茶錢放在桌上)老人家,沏一壺來。(坐)
王利發 (先收錢)好吧。
於厚齋 勇仁,這恐怕是咱們末一次坐茶館了吧?
謝勇仁 以後我倒許常來。我決定改行,去蹬三輪兒!
於厚齋 蹬三輪一定比當小學教員強!
思考探究
話劇中人物的名字與人物形象密切相關,比如“勇仁”和“厚齋”,你也可以從其他人物入手,說說其中的聯係。
謝勇仁 我偏偏教體育,我餓,學生們餓,還要運動,不是笑話嗎?
〔王小花跑進來。
王利發 小花,怎這麼早就下了學呢?
王小花 老師們罷課啦!(看見於厚齋、謝勇仁)於老師,謝老師!你們都沒上學去,不教我們啦?還教我們吧!見不著老師,同學們都哭啦!我們開了個會,商量好,以後一定都守規矩,不招老師們生氣!
於厚齋 小花!老師們也不願意耽誤了你們的功課。可是,吃不上飯,怎麼教書呢?我們家裏也有孩子,為教別人的孩子,叫自己的孩子挨餓,不是不公道嗎?好孩子,別著急,喝完茶,我們開會去,也許能夠想出點辦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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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人物對話點出時代背景,這是老舍語言的特色。1947年,國統區的廣大學生掀起了“反饑餓、反內戰、反迫害”運動,遭到當局的殘酷鎮壓,這就是震驚中外的“五·二○”血案,這一矛盾衝突通過於厚齋的話表現了出來。
謝勇仁 好好在家溫書,別亂跑去,小花!
〔王大栓由後麵出來,夾著個小包。
王小花 爸,這是我的兩位老師!
王大栓 老師們,快走!他們埋伏下了打手!
王利發 誰?
王大栓 小二德子!他剛出去,就回來!
王利發 二位先生,茶錢退回(遞錢),請吧!快!
王大栓 隨我來!
〔小二德子上。
小二德子 街上有遊行的,他媽的什麼也買不著!大栓哥,你上哪兒?這倆是誰?
王大栓 喝茶的!(同於厚齋、謝勇仁往外走)
小二德子 站住!(三人還走)怎麼?不聽話?先揍了再說!
王利發 小二德子!
小二德子 (拳已出去)嚐嚐這個!
謝勇仁 (上麵一個嘴巴,下麵一腳)嚐嚐這個!
小二德子 哎喲!(倒下)
王小花 該!該!
謝勇仁 起來,再打!
小二德子(起來,捂著臉)喝!喝!(往後退)喝!
王大栓 快走!(扯二人下)
小二德子 (遷怒)老掌櫃,你等著吧,你放走了他們,待會兒我跟你算賬!打不了他們,還打不了你這個糟老頭子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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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不過別人,就遷怒老掌櫃,真是欺軟怕硬。對老掌櫃來說前麵的擔心還沒解決,又遇到新的威脅,真是禍不單行。
王小花 爺爺,爺爺!小二德子追老師們去了吧?那可怎麼好!
王利發 他不敢!這路人我見多了,都是軟的欺,硬的怕!
王小花 他要是回來打您呢?
王利發 我?爺爺會說好話呀。
王小花 爸爸幹什麼去了?
王利發 出去一會兒,你甭管!上後邊溫書去吧,乖!
王小花 老師們可別吃了虧呀,我真不放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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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合丁寶的經曆和言行,說說她是一個怎樣的人。
〔丁寶跑進來。
丁寶 老掌櫃,老掌櫃!告訴你點事!
王利發 說吧,姑娘!
丁寶 小劉麻子呀,沒安著好心,他要霸占這個茶館!
王利發 怎麼霸占?這個破茶館還值得他們霸占?
丁寶 待會兒他們就來,我沒工夫細說,你打個主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