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燕回到屋裏,婆母已把張恤抱到外麵溜達去了。喬燕忙了大半天,還沒給張恤喂奶,忙打電話讓婆母把張恤抱回來吃奶。沒一時,婆母便把孩子抱了回來。喬燕飽飽地喂了孩子一頓,吃得張恤的小肚子都有些鼓了起來。喂完,又把孩子交給了婆母。喬燕想起陳總承諾的事,抑製不住內心的高興。她想起賀家灣一句俗話:“隻要有貴人相助,跨出門檻就能撿到銀子!”沒想到陳總今天來,還給她帶來了這樣一件好事,這可是她連做夢也沒想到的事呀!進而她又想到這段時間,老天爺真的好像特別眷顧自己,做什麼事情都是順風順水的。和尚壩被洪水衝毀的石拱橋被縣上立項,領導答應給二十多戶還沒通通戶公路的把公路接到家門口,緊接著又是十戶貧困戶順利摘帽,眼下老天爺又給她送來了陳總這樣一位“財神爺”,這一切叫她怎麼能不高興呢?她坐在椅子上,滿腦子都是文化廣場的事。她為剛才突然想到廣場的名字感到高興,想起陳總聽到這個名字時,並沒反對,可現在她覺得應該把“愛心”改為“仁愛”,因為這中間嵌了陳總名字中間那個“仁”字,而且意思沒有變……正這麼想著,腦海裏突然又是靈光一閃:叫“仁愛”還不如叫“聚緣”!陳總的賓館不是叫“聚緣”嗎?她上午也說過,她是相信緣分的?不錯,大家聚在一起就是緣分,她和陳總能相識也是緣分。那就叫“聚緣文化廣場”好了,陳總肯定會同意!接著,她又思考起廣場上應該建些什麼。過了一陣,她突然醒悟過來:與其一個人冥思苦想,不如到網上去搜一搜其他地方的村文化廣場,找一些借鑒資料,不就事半功倍了?然後再請單位設計室的人員來幫助設計一下,還愁給陳總交不出一張滿意的答卷?這樣想著,她便去打開了電腦。
可是,正當她準備去搜索互聯網上的圖片時,虛掩著的門突然“吱嘎”一聲被推開,賀文神色慌張地一腳跨進了屋子,口裏喊道:“喬書記,不好了!”喬燕猛地抬起頭,看著他道:“發生了什麼事,賀主任?”賀文遲疑了一陣才吞吞吐吐地道:“易地扶貧搬遷集中安置點那兒,快、快要停、停工了……”一聽這話,喬燕的心馬上“怦怦”地跳了起來,半天才對賀文道:“你說什麼?”賀文道:“賀端陽書記不在家,委托我到工地上負責。剛才陳總他們走了後,我直接去了工地。到工地上一看,隻有幾個人在幹活。我問其他人到哪兒去了。他們說回家了。還說,他們也馬上要回家了……”喬燕沒等他說完,又著急地問:“為什麼要回家?”賀文的眉頭緊緊皺在了一起,顯出了一臉苦相,然後才道:“喬書記你還不知道,現在每個村都在修建易地扶貧搬遷集中安置點,附近幾個鄉的磚廠生產的磚,根本供應不上,許多村的易地扶貧搬遷集中安置點隻好停工待料。我們村的磚,也不多了……”聽到這裏,喬燕著急起來,再次打斷了賀文的話,道:“那通知承包方,叫他們快去買呀!”話音剛落,賀文道:“我們給承包方說了,可到處都缺,他們到哪兒買?更嚴重的是,省上環保督查組下來督查,發現幾個磚廠的環保不達標,已經下令關閉和停產整頓。還有,剩下幾個磚廠都趁火打劫,趁機提價,現在每塊磚比過去高了好幾分錢,承包方也不幹了,要求我們增加工程造價!”喬燕聽後,氣得臉紅了起來,然後又憤憤地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賀文見喬燕著急的樣子,又馬上勸她:“喬書記你先別生氣,還有比這更著急的呢!即使有了磚,因為到處都在建,一個老板往往包了好幾個村的工程,手下的工人有限,每個工地上的人手都不足。你說他沒在幹呢,每天又有三五個人給你把場子應付到!你說他在幹呢,一個建築工地,三五個人又能幹什麼……”喬燕聽到這兒,回頭對賀文問:“我們村也這樣?”賀文說了一句賀家灣的歇後語:“二更梆子打兩下——沒錯!”喬燕已經沒了心思和賀文開玩笑,十分懊悔地道:“這事也怪我!這段時間隻顧忙著迎接省上第三方檢查驗收,加上整個安置點建設又是賀書記在負責,我也沒怎麼過問,還不知道出現了這些情況!”又對賀文說了一聲,“走,去看看!”說完連電腦也沒關,便朝外走去。
賀家灣村的易地扶貧搬遷集中安置點離村委會不遠。那兒原先是幾塊荒坡荒地,加起來將近二十畝麵積,地勢開闊。之所以選中那個地方,是因為全村的集中安置點建在那兒,可以最大限度地少占用耕地。喬燕走到那兒一看,一下心都有些涼了,工地上磚塊確實不多,大有馬上就要斷炊的樣子。兩台攪拌機無聲無息地躺在夕陽下,猶如趴窩的老母雞。偌大的工地上,隻有幾個工人在懶洋洋地幹活。三十多幢房屋,隻有四五幢砌了一半的牆,其餘的,要麼才砌一米多高,要麼地基才出地麵,與她在城裏想象的機器轟鳴、人聲鼎沸的火熱場麵相去甚遠。開工時拉在幾棵大樹間的兩條標語,一條是“扶貧開發顯真情,易地搬遷解民憂”,另一條是“搬遷搬出新天地,貧困戶過上好日子”,還在那兒掛著。不過經過兩個多月的日曬夜露,標語已經褪了顏色,此時蒼白著一張麵孔,仿佛在對著蒼天訴說著滿腹心事。喬燕繞過地上隨處可見的斷磚頭、水泥包裝紙和泥土,越看心情越沉重。砌牆的幾個工人是外地的,不認識喬燕,可賀光田、賀國康、汪世英等幾個做小工的本村人看見她,便都驚喜地叫了起來:“喬書記你來了?”“喬書記,鎮上馬主任來了……”
一聽馬主任來了,喬燕立即問:“馬主任在哪兒?”話音剛落,從旁邊一堵牆壁陰影裏,轉出了馬主任。喬燕立即過去拉住了她的手道:“馬姐,你怎麼沒到村委會來?”馬主任道:“我也剛剛到不久!”喬燕便告訴了她上午陳總來以及承諾無償幫賀家灣建一個文化廣場的事。馬主任聽了也很高興,但卻馬上又說:“喬書記,我現在最擔心的是這集中安置點的建設呢!你們這個樣子,什麼時候能建成?剛才我聽工人說,馬上又沒磚了……”喬燕聽到這裏,也皺著眉頭說:“是呀,馬姐,我也感覺到我們的進度不快。開工都兩個多月了,工程還是這個樣子,現在又麵臨著停工待料,確實是個大問題呢!”馬主任歎了一口氣,道:“唉,現在不僅是我們鎮,全縣都麵臨著缺磚的情況。昨晚羅書記召集全體鎮幹部開了一個會,要求各村必須加大馬力建設易地扶貧集中安置點,春節一定要讓搬遷的貧困戶都搬進新居迎接新年,這是鎮黨委、鎮政府的一條硬性規定!今天所有鎮幹部都到聯係村督戰去了。上午我去了向家溝村,本來想明天上午到賀家灣村來看看的,可忍不住提前趕來了。我知道你們有很多困難,可又別無辦法。別看離春節還有好幾個月時間,可是你想一想,秋收秋播一結束,眨眼就入冬,冬季白日短,一晃就是一天,晃著晃著就要過年。現在整個安置點還沒建到五分之一,還不說後期的裝修和綠化,想想你們的任務還有多重!”
喬燕聽了馬主任一番話,越發感到身上的壓力和責任,便道:“我知道,馬姐,我們明天就召開村兩委會議,研究怎樣加快集中安置點建設的問題!”馬主任聽喬燕這麼說,似乎放心了些,才道:“那就好,喬書記,你這麼說,我回去也好向黨委和政府交代了!”忽然又把嘴湊到喬燕耳邊,悄聲說,“隻要有你,我這顆心就可以放到肚子裏了!”喬燕聽了這話,不由得臉上又泛起了一陣紅暈。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看看遠處的暮靄漸漸朝工地圍攏了來,工人們也收了工具準備往家走,馬主任才告別喬燕,騎上自己的電馬兒回鄉上去了。喬燕也正想反身回去,可就在這時,賀興義忽然像死了先人似的,一邊哭著,一邊嘴裏高喊“喬書記,救救我呀……”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賀興義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跑到喬燕麵前,就要下跪,被喬燕一把拉住了,道:“大叔,發生了什麼事?”賀興義隻是號哭,像是停不下來的樣子,急得賀文一旁吼了起來:“虧你還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像個婆娘哭喪一樣,哪裏來的那麼多眼淚水水?究竟出了什麼事,你就說出來呀!”賀興義聽了賀文這話,好歹把哭聲給壓住了,這才突然冒出一句:“秀芳不見了……”說完又哽哽咽咽哭了起來。喬燕一聽這話,像被人打了一棒似的,馬上盯著賀興義問:“怎麼不見了的?”賀興義隻顧嗚咽。賀文又著急了,不耐煩地道:“喬書記問你話你聽見沒有?她不見了,你哭就哭得出來?”賀興義又止住了哭聲,喉嚨裏一邊像是被噎住了似的,一邊前言不搭後語地對喬燕訴說了起來。
原來,王秀芳今早上起來又犯了病。過去她也是經常犯病,但都不是很嚴重,既不砸東西,也不罵人,也不亂跑,隻是嘴裏胡言亂語,腦子裏有些犯糊塗而已。賀興義經曆多了,也就沒放到心上,吃了早飯,他就到工地上來了。等他中午回去一看,王秀芳卻沒在屋子裏。他把屋子的角落甚至櫃子都打開看了一遍,又到房前屋後去找,所有的竹林、樹林甚至堰塘都找遍了,也沒見到她的影子。他一下著急了,從來到這裏後,一則她有病,二則又懷著孩子,賀興義從沒讓她走出過賀家灣。賀興義在賀家灣沒找到人,又跑到雷家扁、周家溝、麥家寨和背後的鄭家灣找了一個大下午,仍然沒找到人,他這才著急地跑了回來。說到這裏,他又哭了起來,對喬燕說:“喬書記,你可要做做好事!她這幾天就該生了,大起個肚子,她要出了事怎、怎麼辦呀……”喬燕一聽賀興義這話,身上就像被人用刀子紮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是的,她是女人,也經曆過十月懷胎和分娩的擔心與痛苦,尤其是臨近分娩那段時間,身子的笨重與行動的不便還曆曆在目。何況現在已進入深秋,夜晚寒意襲人,這個女人到底去了什麼地方呢?想到這裏,她馬上對賀興義道:“她帶了什麼東西沒有?”賀興義道:“除了她穿的那一身外,什麼也沒帶……”喬燕沒等他說完,又問:“身份證和錢呢?”賀興義又道:“她沒有身份證。因為她有病,我不放心她保管錢,錢都在我這兒,她身上一分錢也沒有……”喬燕更加擔心了。她看看周圍的景物已經暗淡了下來,天已經快黑了,便對賀文說:“你馬上通知村幹部和各村民組長,到村委會開緊急會議,要快!”說完和賀興義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