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傑忙說:“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我是說,見孫書記一般都要事先預約,如果臨時想見,除非兩種情況,一是縣委常委級別的領導,二是部局級領導有特別重大的事情要彙報,但都要先向我們主任申請,主任進去請示後,書記決定見才能見!”說完停了一下又說,“不過凡事都有例外,等會兒我們科長來了,我給他彙報一下,看他能不能去給主任說說,請主任進去通報一下!”喬燕伸了伸舌頭,說:“天啦,這麼複雜呀?”邵傑道:“這已經是破例了!”
正說著,一個穿西裝、打領帶,頭發向後梳的瘦高個男人走進來,道:“小邵,昨天給你那份材料寫完了嗎?”邵傑急忙站起來,對他說:“快完了,科長!”說完,朝喬燕瞥了一眼,又回頭對那人說,“科長,我正說要找你呢。”科長也斜著眼睛朝喬燕看了看,問:“什麼事?”邵傑指著喬燕對科長說:“她是我老婆的同學,賀家灣村第一書記喬燕……”一聽這話,科長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打斷了邵傑的話:“是不是春節搞千人團年宴那個第一書記?”邵傑忙高興地道:“正是,科長還知道這事?”科長說:“那麼大的陣仗,縣電視台都連續播了好幾個晚上,不錯!不錯!”邵傑趁這機會,忙說:“喬書記想見見孫書記,我正想麻煩科長,能不能請主任……”話還沒完,科長把目光移到喬燕身上,問:“你有什麼事要見書記?”喬燕一聽這話,忙帶著一種求救的神情看著邵傑,邵傑便把喬燕剛才對他講的話,給科長說了一遍。科長聽完,眉頭也像邵傑先前那樣皺了起來,說:“就為這事呀……”邵傑見科長的態度有些猶豫不定,忙過去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什麼,科長的臉色便又晴朗起來,看著喬燕說:“哦,原來你母親是吳曉傑局長呀!”喬燕正想說這事與她母親無關,可科長沒容她插話,便顯出幾分熱情的樣子說,“沒問題,我正有事請示王主任,順便把這事給王主任說說,估計問題不大!”一聽這話,喬燕高興了,急忙站起來對科長掬了一躬,說:“謝謝科長!”科長說:“別客氣,小邵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有事盡管說!”說完又對邵傑叮囑了一句,“小邵,那份材料可要抓緊喲!”邵傑說:“我知道,科長!我們等你的消息喲!”科長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頭說:“沒問題!”說完出去了。
喬燕在心裏不斷祈禱,希望老天保佑,讓孫書記能抽出半個小時時間來聽她彙報和陳述,更希望孫書記能采納她的建議,保護一方百姓安居樂業!可是事情究竟會如何呢?此時她的心裏像有麵小鼓“咚咚”敲著,真像俗話說的好比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要是能有個準確的答複那該有多好呀!正這麼想著的時候,邵傑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鈴聲把喬燕嚇了一跳,她急忙朝邵傑看過去。邵傑抓起話筒聽了幾句,便放下電話,對喬燕說了一句:“科長叫我到他辦公室去一下,準是關於你的事!”一邊說,一邊匆匆跑了出去。
喬燕的心一下被揪緊了,她盯著邵傑跑出去的背影,忽然感到心裏特別慌,好像這屋子頓時變成了一間密不透風的地窖,她想出去透透氣,走到門口又退了回來。到底是全縣首腦機關,雖然每個辦公室出入的人不斷,卻異常安靜,仿佛壓根兒就沒有人一般。她退回到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報紙看了看,卻連標題也沒看清便放下了。在一片寂靜中,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跳。正在她焦躁不安的時候,邵傑回來了。隻見邵傑低著頭,像是霜打蔫的白菜一般。喬燕忙站起來,正要問,邵傑卻向她攤了攤手,一邊搖頭一邊道:“沒門兒了!科長告訴我,主任向書記通報了,書記說潤捷糧油加工公司流轉土地的事,是縣委的部署,叫你服從鎮黨委和鎮政府的決定,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說到這兒,邵傑停了下來,看著喬燕。喬燕看見邵傑欲言又止的樣子,冷靜了下來,看著他問:“還有什麼?”邵傑猶豫一陣,這才說:“書記問,是你站得高還是領導站得高……”
喬燕先是愣了一下,接著臉便紅了起來,半晌才說:“我明白了,大才子!當然是誰的權力大,誰就站得高,誰就是真理!”說完便對邵傑拱了拱手,感激地說,“謝謝你,大才子,給你添麻煩了!”說完這話,便大步朝外麵走去。
喬燕從縣委機關大院出來,沒有回家,而是從街邊碼頭拐上了濱河公園。她心裏像壓上了一塊石板,堵得難受,想到河邊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大白天,濱河公園遊人很少,清幽而寂靜。氣象預報說最近幾天今年第一場春汛將要到來,上遊的龍潭水庫正在放水蓄洪,昔日平靜的江水此時洶湧澎湃,一浪趕著一浪地滾滾向前,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泥土和水腥的味兒。天氣果然在變了,立春後第一場倒春寒蓄勢待發,太陽隱在厚厚的雲層後麵,幾隻灰色的水鳥“呱呱”叫著,貼著江麵匆匆忙忙地飛過,顯得焦躁不安。喬燕沿著江邊走了一會兒,心情並沒有平靜和輕鬆下來。她耳旁始終雷鳴般地響著邵傑轉告給她的孫書記的兩句話:一句是“是縣委的部署”,另一句是“是你站得高還是領導站得高”。她想:“也許孫書記是對的,領導不但政策水平高,而且考慮問題是從全縣的大局出發,當然比我站得高!”可剛冒出這個念頭,另一個否定的聲音又在心裏響了起來:“要是領導考慮問題時有私心,一葉障目,那又怎麼辦呢?”想到這裏,她又馬上想到了賀端陽告訴她的明年縣上換屆,羅書記競爭副縣長以及潤捷糧油加工公司的趙老板和孫書記私交甚好的話,她把這些話聯係到一起來分析,又覺得這件事情並不那麼簡單!可是現在她又能有什麼辦法呢?孫書記不願見她,退一萬步說,即使她有機會見著了,她又能夠讓孫書記改變“縣委的部署”嗎?是的,她已經盡力了,該發生的事就讓它發生吧!
這麼想著,她心裏稍稍釋然了一些,這時再看江水,潮頭已經過去,她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似乎想清空肺腑中所有的濁氣一樣。然後,她打算盡快忘掉這件事,便轉過身,想去看看奶奶。正在這時,挎包裏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掏出來一看,是賀小川打來的。她也沒有多想,將電話貼在耳邊,像平時一樣剛喊出一聲“小川哥”,卻聽得電話裏賀小川像是瘋了一般,對她大聲叫道:“喬書記,你們是不是騙子……”喬燕心裏“咯噔”地響了一下,立即意識到了是怎麼回事,卻仍耐著性子問:“怎麼了?”話音剛落,賀小川便又喊了起來:“你裝什麼蒜?我問你,我們剛剛流轉的土地,為什麼又要收回去,啊?我們整理土地的錢誰賠我們,啊?是你把我們叫回來的,不是騙子是什麼……”喬燕一聽這話,知道全鎮土地整體流轉的事已經在村裏傳開了,便故意驚詫地對賀小川說:“有這樣的事,我怎麼沒聽說?”賀小川冷笑兩聲,才道:“你繼續騙吧,姓喬的!你到賀家灣來的第一天,賀世銀爺爺說你是騙子,看來真還沒有說錯!你和賀端陽一起到鎮上開的會,還敢說自己不知道……”一聽這話,喬燕耳朵裏突然像有隻蜜蜂鑽了進去一樣“嗡嗡”地響個不停,一張臉也立即紅到了耳根,仿佛有人將一口唾沫啐到了她麵孔上。她覺得此時裝作不知道太蠢,反不如實話告訴他為好!於是停了一會兒,嚅囁著對賀小川說:“小川哥,你聽我說,這是鎮上的決定……”賀小川馬上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我不管是誰的決定,我打酒隻問提壺人!是你叫我們回來的,是你紅口白牙同意把土地流轉給我們的,我們就隻找你!我給你明說,想把土地收回去,沒門!哪個敢來收,我們沒有刀槍,木棒槌還有幾根……”聽到這裏,喬燕正想勸他“不要亂來”,賀小川已經把電話掛了。
放下電話,喬燕的心裏又慌亂起來,像是被人扇了幾個耳光,臉頰一陣陣發燒。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卻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猛,幸好自己聽了賀端陽的話,沒留在賀家灣,避免了當麵鑼、對麵鼓,麵對麵和村民交鋒的尷尬和衝突。一想到賀端陽,喬燕便又掏出電話,打算問問他村裏是不是已經開了會以及現在全村的情緒怎麼樣。正要撥號碼時,一個來電又搶在了前麵。她一看是賀興林打來的,想摁下不接,可一想不對,不接表示自己做賊心虛,便讓鈴聲繼續響著。響到十多遍時,那鈴聲像是自己疲乏了,住了聲。喬燕等了一會兒,這才開始撥號碼。還沒等她把那十一個阿拉伯數字按完,賀興林的電話又追著過來了。看樣子,賀興林完全知道她是有意沒接他的電話,如果再不接,他會一直打。喬燕想了想,按了接聽鍵。剛按下,便聽見賀興林在電話裏問:“姑娘,你不願意接我的電話是不是?”喬燕聽他口氣不像賀小川那麼衝動,便說:“哪裏,大叔,剛才我上衛生間了!你有什麼事,就平心靜氣地說吧!”她特別強調了“平心靜氣”幾個字,想把招呼打在前麵。賀興林果然顯出有修養的樣子,語氣不高不低地說:“姑娘,你可別生氣,我話也不多。我知道這事怪不得你和賀端陽!可我們土地流轉,是和村上簽訂了合同的,現在村上違約,要麼你們賠償我們一切損失,包括打工損失,要麼法庭上見!現在是法製社會,什麼事情都得依法,你說是不是?”說完,也不等喬燕說什麼,便掛了電話。
喬燕半天才把電話放下來,此時,她再也沒心思給賀端陽打電話了,事已至此,還有什麼說的呢?她知道馬上就會有更多的電話接二連三給她打來,就像她無法麵對賀家灣父老鄉親那飽含懷疑和責難的目光一樣,她也無法在電話裏回答他們那一句句帶著火藥味的詢問與譴責。她想了一想,果斷地按住手機的關機鍵,直到那個鐵疙瘩發出像是呻吟的“哢嗒”聲後,才鬆開手。可是,她的心情並沒有鬆弛下來。她原以為隻要自己逃離了賀家灣,“眼不見心不煩”,就可以落得個清靜,現在看來,她根本沒法躲開這場風暴!於是在心裏呼喊起來:“怎麼辦?怎麼辦?”她想:“要是爺爺在就好了,他一定會有辦法,可是……”
剛想到爺爺,喬燕腦海裏突然一亮,想起母親那天晚上在奶奶的病床邊對她說的話,心裏又激動了起來。尤其是母親那句“以後有什麼問題,別再像以前那樣,隻對爺爺說,把母親丟在一邊”,使她突然感到有了依靠。是的,知女莫如母,事到如此,也許母親是自己唯一的靠山了,為什麼不去對母親說說呢?即使母親不能扭轉局勢,最起碼的,也能給她想想辦法!這麼想著,喬燕差點叫出了聲:“媽,實在對不起,我從沒給你添過麻煩,這次女兒隻有來求你了!”一邊這麼想,一邊急忙朝家裏跑去。